公告贴出来,队伍排起来,事情就按它自己的逻辑往下走。
优老头的表態,在李峰看来,顶多算是给这个百年家族定了调子。但一个家族,尤其像优家这样,要每个人心里那根弦都绷到同一个音,难。
香江指定的出境手续办理点,人越来越多。
报纸上开始出现统计数字,第一天多少,第二天多少,曲线往上走。走的人里头,学生少,头几天衝动排队,真到要按手印签那份自愿放弃国籍文件时,不少人犹豫,最后被家人拖回去,或者自己溜出队伍。
真正铁了心走的,是中產阶级人士,律师、医生、教师,还有一些生意人。
资產转移的暗流,在银行和律师事务所里涌动。
房子掛出去急售,公司股权变更,海外帐户活跃度骤增。动作快的,已经拿到了特批的快速入境许可,开始打包细软,订船票机票。
有意思的是,这里面,优家的若隱若现。
不是优老头授意,也不是现在掌权的嫡系。是那些旁支的,嫁出去的女儿连带女婿,早年分出去单过的叔伯兄弟的后代,还有几个在家族企业里担任閒职,一直觉得怀才不遇的能人,他们动起来了。
李峰冷眼看著,优老头那边,也出奇地沉默。
家族里有人开始变卖名下不太重要的物业、股份,甚至通过些隱蔽渠道兑换外幣,老爷子那边像也没拦著。
李峰约了优老头,在一家很私密的潮州菜馆碰面。包厢里就他们两人,一壶单樅,几样精细小菜。
“这几天,走了不少人。”李峰夹了一筷子滷水鹅片,像是隨口提起。
优老头慢慢啜著茶,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是啊,人各有志。腿长在他们自己身上,心飞了,留也留不住。”
“优家……好像也有人,心思活泛了。”李峰抬眼看他。
优老头放下茶杯,轻轻嘆了口气。
“段先生是明眼人。”老爷子缓缓道,“一个大家族,就像一棵老树。看著枝干粗壮,枝叶繁茂,可地底下的根,盘根错节,有些早就烂了,有些扎到了不该扎的地方。以前风调雨顺,凑合著能过。现在要换季了,颱风要来了,那些不结实的、生了虫的、自己长歪了的枝叶,总要先被吹掉一些。”
他顿了顿,给李峰斟上茶:“吹掉了,树才能更挺直地站著,把养分留给真正好的枝丫。有些人,以为自己是去奔个更好的前程,其实是树自己在清理门户。我看著,不拦,也不劝。劝不住的。让他们走,走得乾净点,对大家都好。”
李峰听懂了。
这老狐狸,哪里是控制不住局面。他是借这股离潮,在给优家做內部清洗。把那些早有异志的族人,用这种方式,一次性剥离出去。留下的,才是经过这次风浪考验、真正能和家族新绑定的核心。
“老爷子好手段。”李峰举了举茶杯,“以退为进,顺水推舟。”
“谈不上手段,无奈之举罢了。”优老头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段先生,不瞒你说,我也想知道,经过这一遭,我这优家,到底还剩几斤几两,还剩多少人是真的能和我、和这个家、和这片土地一条心走到黑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瞭然。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
“走的人里,资產转移得厉害。银行那边,怕是流出去不少真金白银。”李峰换了个话题。
“流出去就流出去吧。”优老头语气平淡,“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们带走的,是眼下能拿走的浮財。真正值钱的,是这片地,这里的人心,未来的大势。那些东西,他们带不走。走了,就永远断了根。用一点浮財,换一个乾乾净净、心齐了的家底,我看,值得。”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峰能听出那份决绝。这老头子,下了狠心了。用家族一时的財產损失和人员离散,换取政治上的绝对安全和未来的发展空间。这笔帐,他算得清清楚楚。
“那边倒是来者不拒,给钱给身份。”李峰笑了笑。
“由他们去。”优老头也笑了,笑容有点冷,“捡了芝麻,丟了西瓜。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再说了,人走了,房子、地皮、好些实实在在的產业,不还留在这儿吗?空出来的位置,腾出来的市场,正好。”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全明白了。李峰不再多问,安心吃饭。
又过了几天,离香人数攀上一个高峰后,开始慢慢回落。该走的,差不多都走了。码头、机场,上演著一幕幕离別剧,有的抱头痛哭,有的头也不回,有的则是满脸对新生活的憧憬。
优家一个远房的侄子,算是走得比较晚的一批。他变卖了手里两家效益不错的工厂,套现了一大笔,带著老婆孩子和几个心腹手下,准备举家迁往枫叶国。临走前,不知是出於什么心理,居然去跟优老头辞行。
是在优家老宅的书房。侄子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世界那么大想去看看、孩子教育环境、寻求更自由的发展空间。优老头一直安静地听著,手里盘著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侄子说完了,老爷子才慢慢开口,只问了一句:“都想清楚了?出去了,可就回不来了。香江再好,z国再大,以后都跟你没关係了。”
侄子脸色变了变,强撑著说:“大伯,我也是为了后代著想。”
老爷子点了点头,不再看他,挥了挥手:“那就去吧。手续都办利索了,別留尾巴。以后在外面,混得好也罢,不好也罢,都別跟人提自己姓优。优家,没你这號人了。”
侄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訥訥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听说他后来在枫叶国投资失败,生活潦倒,几次想托关係跟老家联繫,都石沉大海。当然,这是后话了。
隨著最后几班满载的轮船和飞机离去,香江街头,忽然有种奇异的空旷感。不是人真的少了那么多,而是一种气场的转换。那些喧譁的、对抗的、充满不安定因素的声音,隨著主人的离开,大幅度减弱了。
茶餐厅里的议论话题,也从谁谁谁走了,慢慢变回了家长里短、股市楼市、孩子成绩。一种更踏实、更专注於过日子的氛围,开始在街巷间瀰漫。
优老头给李峰打了个电话,语气轻鬆了不少:“家里清静了。剩下的,都是能一起吃饭、能一起扛事的人了。”
李峰知道,优家这一关,算是基本过了。
留下来的核心族人,经歷了这场自我切割,要么是真正认同老爷子的选择,要么是別无选择只能绑定,无论如何,凝聚力反而比过去那种表面一团和气、底下各怀鬼胎时要强。
而优家態度的彻底明朗和稳定,又像一块压舱石,影响著香江本地一大批观望中的商界势力和传统家族。连优家都铁了心留下,跟著国家走,其他人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风浪並未完全平息,但船只的航向,已经握在了更坚定的舵手手中。那些隨风漂走的浮木,很快就会被遗忘在远方的海平面之下。
而岸上的人们,已经开始规划新的码头,准备迎接下一班航船了。
可海里还有人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