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
刘光天刘光福早早到了,在进站口东张西望。他们这辈子头一回出远门,还是去魔都,心里兴奋。
“哥,李科长不会不来了吧?”刘光福小声问,手里紧紧攥著火车票,汗都把票浸湿。
“瞎说什么呢!”刘光天呵斥,眼睛却也不停地往人群里瞟。
正说著,就看见李峰从远处走来,他没带什么行李。
“李科长!”兄弟俩赶紧迎上去,那架势,跟见到救星似的。
李峰点点头,看了眼刘光福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票:“票拿好,丟了可没补的。”
正要去检票,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招呼:“李科长?”
三人回头,看见许大茂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盒点心,正站在不远处,脸上表情复杂,三分惊讶,三分好奇,剩下四分是习惯性的討好。
许大茂今天也是来送人的,是一个远房表姨今天回保市,没想到在这碰见李峰,还带著刘家那俩小子。
眼神在刘光天刘光福脸上扫过,看到他们脸上的伤,又看看他们背的包袱,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这俩小子跑了?
跟著李峰跑?
要去哪儿?
“大茂哥”,刘光天闷闷地叫了一声。
许大茂扯了扯嘴角,想挤个笑,没挤出来,最后变成个要哭不哭的表情。他现在见著李峰就心里打怵,“李科长这是出远门?”
“去魔都办点事。你最近日行一善,坚持得怎么样?”
许大茂脸皮一紧,赶紧说:“坚持著呢!昨天还帮后院王大妈搬了煤球”,说著举起手里的网兜,
“这不表姨要走,我买了点心送送。这算善事吧?算吧?”
最后那句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全是期待,像等著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李峰“嗯”了一声,“等我回来,二阶段” ,说完就带著二刘进站。
许大茂站在原地,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终於第二阶段了,这段日子,可真不是人过的。
火车鸣笛,缓缓驶出四九城站。
刘光天刘光福趴在车窗边,看著站台越来越远,看著熟悉的城市景色渐渐变成陌生的田野,心里那股子激动和忐忑交织在一起。
“哥,咱真去魔都了?”刘光福还有点不敢相信。
“票都在手里了,还能假?”刘光天握紧了拳头,又鬆开,手心全是汗。
我是不是肾虚呀?
李峰靠坐在软座上,闭目养神。对面坐著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拿著一本《红旗》杂誌看。
过了一会儿,刘光福忽然小声问:“李科长,咱这票是软座,那有硬座吗?”
李峰眼睛都没睁:“有。”
“那硬座是硬的?”
“……嗯。”
“是因为座儿硬吗?”
李峰睁开眼,看著刘光福那一脸求知慾,沉默了两秒,说:“你坐坐就知道。”
刘光福坐了半个小时,苦著脸:“李科长,座儿真的硬”
刘光天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这俩兄弟的脑仁看来被他爹打小了。
而此刻的四合院里下班时分,刘海中今儿在厂里心情其实不错,上午干活时,还跟车间里几个徒弟吹嘘自己家教如何如何严,儿子们如何如何听话。
中午吃饭,想起昨晚抽那俩小子抽得挺解气,觉得自己的威严又一次得到了巩固,饭都多吃了个窝头。
下午下班铃一响,背著手迈著四方步,不紧不慢地往回走。路上碰见熟人,还点头打招呼,摆足了领导派头。
进了四合院,穿过前院时,还特意瞥了一眼李峰那屋,门锁著,人不在。
刘海中心里冷哼一声:“不在最好,眼不见心不烦。”回到中院自己家,一推门,屋里静悄悄的。
“光天?光福?”喊一嗓子,没人应。皱了皱眉,把工具包往桌上一扔:“这俩小子,又跑哪儿野去了?”
二大妈正在灶台前忙活, “早上就没见著人。我还以为你让他们出去办事”
“我让他们办什么事?”刘海中一瞪眼,“早上我上班去了”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快步走到里屋,一把拉开墙角的破柜子,里头空了一大半,衣服都没了。
“跑了……”刘海中喃喃道,脸一点点涨红,跟猪肝似的,“真跑了……”
“他爸,你说啥?”
“我说这俩兔崽子跑了!离家出走了!”,抓起皮带衝出了屋门,在院里转了两圈,眼睛血红。
刘海中直接衝到了前院,对著李峰那屋紧闭的门,举起皮带想抽门板,手扬到半空又僵住。
他不敢。
“李山!肯定是你!肯定是你攛掇的!”刘海中对著门咆哮,唾沫星子喷了一门板,“你把我儿子弄哪儿去了?!啊?!”
屋里当然没人回应。
阎埠贵正端著茶缸子从学校回来,看见这阵仗,推了推眼镜,慢悠悠走过去:“老刘,这是怎么了?跟门较什么劲呢?”
“我那两个不爭气的儿子跑了!”刘海中转过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肯定是李山!昨天就是他带著俩小子下馆子,灌了迷魂汤!今儿人就没了!”
“跑了?”阎埠贵喝了口茶,咂咂嘴,“跑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刘海中一甩袖子,皮带在空中抽出一声响,“等我找回来,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阎埠贵摇摇头,又喝了口茶,心里却明镜似的,刘家小子那肯定是被李峰拐走了。
不过这话他没说,只是端著茶缸子,踱著方步回屋,临走前还撂下一句:“老刘啊,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了,正常。”
“正常个屁!”刘海中衝著阎埠贵的背影吼了一嗓子。
这时,贾张氏从她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半个窝头,一边嚼一边看热闹,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哟嗬二大爷,这是唱的哪出啊?”
贾张氏故意拔高嗓门,那声音尖得能划玻璃,“在院里嚷什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咱院进土匪了呢!”
刘海中正憋著一肚子火没处撒,看见贾张氏这幸灾乐祸的样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贾张氏!是不是你跟我儿子说什么了?!昨天就是你多嘴!”
“我多嘴?”贾张氏把手里那半拉窝头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一边嚼一边喷著渣子说,“刘海中,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好心好意告诉你,你们家那俩小子跟李山下馆子,那是为你好!谁知道你回家就把孩子往死里打?咋的,现在孩子跑了,赖上我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叉著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要我说,刘海中,你就是活该!天天摆你那二大爷的谱,见谁都想教育两句,回家就拿孩子撒气!皮带抡得呼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耍大刀呢!现在好了,儿子让你打跑了,舒服了吧?”
“你!”刘海中气得浑身哆嗦,手里的皮带都捏得嘎吱响,“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管?!”
“我管?我才懒得管呢!”贾张氏一拍大腿,声音又高了八度,“我就是看不过眼!你说你,在厂里屁大个官都不是,回家倒装起老爷来了!打啊,继续打啊,现在打空气去吧!”
这番话夹枪带棒,把刘海中那点心思全抖落出来了。
刘海中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指著贾张氏,手指头直抖:“你胡说八道!我那是教育孩子!严父出孝子!”
“严父?我看是阎王吧!”贾张氏啐了一口,“还孝子呢,孝子都让你打跑了!我告诉你刘海中,就你这德行,別说光天光福,就是再来十个儿子也得跑,哎呦,十个可能没有了,你这老身板子可没人家老易的强,大肚腩子,生儿子,生粑粑吧”
刘海中气得七窍生烟。
他猛地一甩皮带:“好!好!都看我家笑话是吧?!行!我找街道办去!我报案去!我就不信找不到这俩兔崽子!”
说完气冲冲地往外走,没去派出所,去了街道。
街道办王主任正准备下班呢,看见刘海中气冲冲地进来,愣了一下:“老刘?什么事这么急?”
“王主任!我要报案!”刘海中喘著粗气,“我家俩儿子被人拐跑了!”
王主任皱了皱眉:“拐跑了?怎么回事?慢慢说。”
刘海中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强调李峰如何诱拐他儿子,如何破坏家庭和睦,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喷了王主任一桌子。
王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推了推眼镜:“老刘啊,你说小山子拐你儿子,有证据吗?”
刘海中是真没听出关係呀,叫你老刘,叫人家小山子,那亲近关係,被刘海中红温的脑子全拒听了。
“还要什么证据?!”刘海中一拍桌子,“昨天他带他们下馆子,今天人就没了!不是他是谁?!”
“下馆子不能说明什么。”王主任摇摇头,“李科长是厂里干部,他要真想帮你孩子,那也是好事。再说了,光天光福都多大了?一个二十,一个十七,这年纪,有腿有脚的,自己能跑能跳,怎么能叫拐呢?”
“那他们跑了总是事实吧!”刘海中急了。
“跑了你可以找啊。”王主任说,“但要说报案,这不够立案条件。这样你先回去等等,说不定孩子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要是一个星期还不回来,你再来,我们帮你登个寻人启事。”
“就这样?”
“不然呢?”王主任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老刘啊,不是我说你,孩子大了,有自己想法了。你这个当爹的,有时候也得改改方式方法。行了,我这儿要下班了,你先回去吧。”
刘海中浑浑噩噩地走出街道办,站在胡同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一阵茫然。
儿子跑了,街道办不管,院里邻居看笑话,贾张氏还骂他。
他攥紧了手里的皮带,咬了咬牙:“李山……你给我等著!”
而此刻的火车上,刘光福又捅了捅他哥。
“哥,你说咱爸现在是不是气疯了?”
刘光天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夜色,没说话。
对面,李峰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又或是回忆。
“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