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的热闹持续到天黑才结束。
糖纸瓜子皮扫了一小堆,屋里头一大妈摸著隆起的小腹,易中海喝著茶,只觉得这茶。
嗯?
甜!
外头各家窗户陆续亮起灯,院里安静下来。许大茂安静不下来,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走呀,那地都快抹平,烟也抽了半盒。
易中海有后?
高人调理?
还是儿子!!!!!!!
每一句话,都像是有一个小子,伸出手指点著他的脑袋问,你呢?
许大茂猛地掐灭菸头,面子在儿子面前算啥,一咬牙一跺脚,走到柜子前,翻腾起来。
拎出一瓶好酒,又翻出两盒上好的点心,用网兜装了。想了想又摸出几张布票和工业券,揣进兜里。
夜深了,估摸著院里人都睡下了,许大茂深吸一口气,提著东西,像做贼似的溜出家门,躡手躡脚地蹭到易中海家窗前。
灯还亮著,轻轻敲敲门。
“谁呀?”,屋里传来易中海不耐烦。
“一大爷,是我大茂。”许大茂压低嗓子,门开条缝,易中海的脸出现在后面,看清是许大茂,尤其是看到手里提著的东西,眉毛动了一下,但没让开。
“大茂?这么晚了有事?”
“一大爷,有点事想请教请教您,就几句话。”许大茂赔著笑,把手里东西往上提了提。
易中海沉吟了一下侧身,“进来吧。”
外屋示意许大茂坐下,易中海自己坐在对面,也没倒水,就那么看著他。
许大茂把酒和点心放在桌上, “一大爷,今天您这大喜事,我是真心替您高兴!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给您和一大妈补补身子。”
易中海眼皮都没抬:“有事说事吧,大茂。咱们院里住著,用不著这个。”
许大茂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是是是,一大爷,我就是想问问,您刚才说的那位调理身子的高人,方不方便引荐一下?您也知道,我跟晓娥唉!”
他重重嘆了口气, 易中海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放下。没看许大茂,眼睛有点虚巴。
“哎,大茂呀,这个高人呀脾气怪,不让人隨便透露他的名號。我是费了老鼻子劲,又是托关係,又是表诚心,人家才勉强答应给我瞧瞧的。临走还千叮万嘱,不能对外说,怕麻烦。”
“一大爷,我懂,我懂。我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这实在是没法子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指点条明路就成!我许大茂记您一辈子恩!”说著掏出布票和工业券,轻轻推到易中海面前的桌角。
“这点心意,您千万別推辞,就当是我给侄子一点贺礼。”
易中海瞥了一眼那捲票证,没动,嘆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搓了搓,意有所指。
“大茂啊,不是我不帮你。我为了討高人一个准信,前前后后打点孝敬,人家那是有真本事的,多少人捧著金山银山求上门呢,我这也就是赶上机缘。”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这老东西是要敲竹槓啊!
忍著肉痛,脸上挤出更恳切的笑:“一大爷,您给个数!只要能搭上线,倾家荡產也认!”
易中海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在做思想斗爭,最后下了极大决心,压低声音:“五百。”
“多少?!”许大茂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五百块!
放电影捞外快,也得攒好一阵子,这老梆子真敢开口!
易中海脸色一沉,拿起桌上的票证就要推回去:“你看我说了,算了算了,大茂,就当我没说。”
“別!一大爷!別!”许大茂急了,一把按住易中海的手,脑子飞速转著。
五百块,肉疼得要死。可要是真能治好,要是也能有个儿子,他许大茂能再找个大姑娘。
这钱,值!
心一横,牙一咬,从怀里贴身的內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哆嗦著手,数出五百块,崭新的票子,放在桌上。那厚厚一沓,看得许大茂心尖都在滴血。
“一大爷,您点点。”
易中海这才露出点笑意,不紧不慢地把钱收起来,揣进怀里。然后凑近许大茂,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高人就是后院,新来的李山,李科长。”
许大茂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雷劈中,又像是听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李山?!
“一大爷!您耍我呢?!”许大茂腾地站起来,脸涨成猪肝色,声音也忘了控制。
易中海脸色一板,也站起来,指著门外,声音不高但带著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钱是你自己愿意给的,话我也告诉你。信不信由你。许大茂我可提醒你,李科长不是一般人,你最好放尊重点。现在,请你出去!”
许大茂胸口剧烈起伏,看著易中海那张陡然变得疏远冷漠的脸,再看看桌上自己那瓶好酒和精致点心,一股被戏耍、被敲诈、又无计可施的暴怒和憋屈直衝脑门。
狠狠瞪了易中海一眼,抓起桌上那捲布票工业券转身,撞门冲了出去。
听著外面许大茂压抑的气急败坏的脚步声远去,易中海慢慢坐回椅子上,摇了摇头。
里屋门帘一掀,一大妈走了出来,“老易,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李科长那边”
拉过老伴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放心吧。这都是李科长交代的,这五百块,算是给他个教训,至於怎么治,那得李科长说了算。”他掂了掂怀里那沓钱的重量,笑了笑,“还能给咱未出世的儿子,攒点奶粉钱。”
一大妈这才鬆了口气,也忍不住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你们这些男人呀”
院外冷风一吹,许大茂发热的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他站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看著后院李峰家那扇透著微弱光亮的窗户,手里紧紧攥著那捲票证,指节发白。
五百块呀!!!
李山!!!!!
去,还是不去?
脸扔,还是留著?
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踏马得,去!”
不去五百块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