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渐渐轻了下去,只剩下细碎的抽噎,慢慢平息。
林敘其实已经不哭了,可他非但没敢抬头,反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刚才那番崩溃大哭,此刻回想起来,只让他觉得羞耻又窘迫——他居然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太丟人了。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再去面对苏晚的眼睛。
更何况,心底那点小小的、不愿承认的私心,让他捨不得就这样鬆开。
他贪恋著她怀里的温度,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与被接纳,只想再多抱一秒,再多一秒就好。
苏晚轻轻拍著他的后背,早已察觉到怀里的人已经平静下来。
她没有拆穿他的窘迫,只是轻声开口,温柔地给他递下台阶:
“不哭了,我们……再聊一会儿吧。”
声音轻缓,像一阵风,刚好吹散了他的尷尬。
林敘这才慢慢鬆开手,有些僵硬地坐直身体,视线慌乱地避开她,耳尖悄悄泛红。
分开的那一刻,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细微的失落。
两人安静了片刻,气氛不再沉重,反而多了几分柔和。
林敘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直视著她,认真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最久的问题。
“我们……不再是邻居之后,一直到现在上大学,这段时间里,你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別难熬、特別痛苦的事?有没有什么事,一直压在你心里,让你很难受?”
他问得很小心,语气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忐忑。
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能把那样温和的她,逼到天台那一步。
苏晚微微一怔,隨即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乾净而真诚,不像是在说谎。
“没有。那段时间就是很正常的生活,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很安稳,家人也都很好。我就是正常上学、考试、考大学,一路安安稳稳到这里。”
她顿了顿,语气格外肯定: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自杀,从来没有。”
林敘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自杀。
她真的不是自己想不开。
那上一世,11月8日那天,她从天台坠落……
一个更冰冷、更恐怖的念头,瞬间窜上心头——
她不是自杀,她是被人害死的。
寒意悄无声息爬上脊背,可他还没来得及深想,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被他忽略了无数次的问题。
一个无关生死、却让他心臟骤然收紧的问题。
他喉咙发紧,磕磕绊绊,没经过大脑就直接问出了口:
“那……那从以前到现在,你……你有没有交过男朋友?”
话一出口,林敘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也太奇怪、太不合时宜了。
可他意外地看见,苏晚的眼底,在那一瞬间,极轻极淡地掠过一丝窃喜。
很淡,很快,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可林敘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开心。
开心他会在意这个问题。
开心他会在乎,她有没有喜欢过別人。
那一点点细微的欢喜,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林敘的心湖上,瞬间漾开大片暖意。
刚才所有的恐惧、压抑、不安,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一丝甜盖了过去。
苏晚微微低下头,耳尖也染上浅红,声音轻而认真:
“一直都在忙著学习,没有精力谈恋爱,也……一直没有遇到合適的人。”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林敘的心跳,彻底失控。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忐忑、所有循环带来的沉重,在这一瞬间全都被拋到了脑后。
他看著眼前的人,看著她乾净的眉眼,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直白、最滚烫的心意。
鬼使神差地,他迎著她的目光,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认真地,轻轻问了一句:
“那……我能不能做你男朋友?”
那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林敘又一次,后——悔——了。
今天这一天,他好像永远在违背自己的意志。
心里拼命喊著不要、不能、不可以,话却总是先一步衝出口。每一个决定,都不像他自己做的;每一次衝动,都让他事后想把头埋进土里。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的后悔里,却掺著一丝久违的、轻飘飘的释然。
话终於说出来了。
在第一个循环里,他在梧桐树下攥著花、憋到颤抖都没能说出口的那句话,在这一刻,终於说了。
就算被拒绝,也算,彻底了却了上一世的遗憾。
这么一想,那点浓烈的悔意,竟慢慢淡了下去。
林敘屏住呼吸,静静地等著答案。
即便经歷过死亡与循环,即便他隱约能察觉到她的好感,他依旧紧张得心臟发颤,忐忑得近乎无措。
他太普通,太平凡。
他们分开那么多年,相处的时间並不算长。
他总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会不会,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许久未见的弟弟?
会不会,只是同情他、可怜他,才对他格外温柔?
会不会,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成为恋人?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翻涌,让他连呼吸都放轻。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
下一秒,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面对面坐在长椅上,她就这样自然地牵著他,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指尖细细地、轻轻地摩挲著他的手指。
没有用力,没有急促,只是安静、温柔、带著一点小心翼翼的触碰。
她不说话,只是低著头,专注地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林敘僵在原地,连动都不敢动,只能感受著她指尖微凉的温度,和那一点点细微的、让人心臟发颤的触感。
片刻之后,她才终於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你……想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把问题,轻轻拋回给了他。
把这段关係往后怎么走的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了他的手上。
林敘整个人猛地一怔,脑子一瞬间空白,飘飘然的,像是踩在了云端。
她这是……
把决定权给他了。
她不是被动接受,也不是委婉推脱。
她是在告诉他:
我愿意,只要你確定。
我敢走向你,只要你敢牵住我。
在这一刻,林敘心里清清楚楚地明白——
他对她,早已不再是浅浅的喜欢。
是经歷过死亡、循环、失去、重逢、压抑、崩溃、救赎之后,
彻彻底底、无可救药的——爱。
林敘在恍惚之中猛地回过神,下一秒,他掌心用力,紧紧攥住了苏晚的手。
那力道带著失而復得的珍视,带著压抑许久的激动,带著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滚烫心意。
“我想要!”
他脱口而出,声音比预想中要大,带著几分仓促的激动,竟让苏晚微微怔了一下,像是被轻轻嚇了一跳。
林敘瞬间脸颊发烫,有些窘迫地放缓了语气,音量放低,却依旧坚定而滚烫。
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
“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
“只要是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哪怕死亡再一次摆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再害怕了。”
“因为有你在,我就有勇气走下去。”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循环里死过一次、又重新活过来的真心。
每一个字,都是他藏在无数个绝望日夜中,最想对她说的话。
苏晚看著他紧张又真诚的模样,眼尾轻轻弯起,无声地笑了。
不是嘲笑,不是敷衍,是被他这份笨拙又热烈的心意,彻底逗软了心。
她指尖回握住他的手,眼底盛著温柔的光,声音轻而清晰:
“好。”
“那从今以后,请多指教啦,男朋友。”
一句话落下,林敘整个人像是被瞬间点亮。
所有的不安、恐惧、煎熬、挣扎,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抑制不住的、轻飘飘的欢喜。
他看著眼前的人,忽然觉得全都值得了。
確认关係的那一刻,像是一束暖光,彻底照进了林敘被循环阴霾笼罩许久的世界。
从那天起,他整个人都重新鬆弛了下来,回到了那种轻鬆、舒服、安稳的状態里,像上一世最美好的那段时光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
上一世的此刻,他们还只是互相心动的朋友,小心翼翼地靠近,试探著彼此的心意。
而这一世,他们已经是名正言顺、彼此认定的恋人。
他们出门时会自然而然地牵著手,指尖相扣,踏实又温暖;
傍晚分別在宿舍楼下时,会安安静静地抱一会儿,不用多说一句话,就足够安心;
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一起分享一杯奶茶,一起在黄昏里慢慢散步。
一切都和从前相似,却又比从前更甜、更踏实、更让人捨不得放手。
比上一世任何一段时光,都要幸福。
林敘心里的紧张与恐惧,也在这样温柔的日常里一点点消散。
他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苏晚是被人害死的,那反而比她主动选择自杀,更容易解决,也更有希望。
如果是自杀,那意味著她心里藏著无法抹去的痛苦,藏著他触碰不到的深渊,想要彻底拉回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太难太难了。
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绝望,不是几句安慰、几次陪伴就能轻易抹去的。
他曾经一想到这里,就整夜整夜地睡不著,怕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留不住她。
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苏晚没有经歷过那些黑暗。
她的生活安稳,內心平静,从来没有过放弃自己的念头。
她的“坠楼”,根本不是自我解脱,而是一场恶意的、突如其来的伤害。
想通这一点,林敘心底只剩下无比坚定的决心。
既然凶手是人,那他就可以防备;
既然是阴谋,那他就可以阻止;
既然有人想伤害她,那他就拼尽全力,把她护在身后。
这一次,他一定要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这一次,他一定要找出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让对方付出代价。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11月8日的悲剧,再一次上演。
抱著这样的念头,日子过得安稳又甜蜜。
两人像所有普通又幸福的情侣一样,珍惜著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把日子过得温柔又明亮。
林敘的脸上重新有了轻鬆的笑意,眼神里不再是挥之不去的压抑,而是对未来的期待与篤定。
幸福的时光悄无声息地流淌,安稳得让人忘记了即將到来的风暴。
直到日子,一步步靠近——
11月7日。
悲剧前一天。
这天,林敘心底那些早已被冲淡的不安、焦躁、恐惧,一夜之间全数捲土重来。
幸福越真实,临近那一天,他就越慌。
哪怕他已经確定苏晚不是自杀,哪怕他发誓要拼尽全力护著她,可上一世那摊冰冷的血、那无边的黑暗,依旧像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底。
这一天,他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冷静的外表下,全是藏不住的慌乱。
中午,他像往常一样约苏晚出来见面。
两人一起吃饭,气氛依旧温和舒服,可林敘的心,始终悬在半空。
等到吃完饭,两人慢慢走在校园安静的小路上,他终於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认真地看向苏晚。
“11月8號……明天,你能不能別去上课?找个理由请假。”
苏晚微微一怔。
“我想带你出去,我们在外面待著,安安稳稳的,一直等到明天彻底过去,等到零点之后,到11月9號,我再送你回来。”
他没有把“我怕你出事”说得太直白,可语气里的紧张与执著,已经藏不住。
可这所大学大门虽然没有宵禁,可是寢室是有的,也就是说过了零点他们註定要在外面过夜。
这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苏晚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话里隱含的意思。
一直从容、清淡、情绪不太外露的她,第一次在林敘面前,彻底乱了分寸。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慌乱地垂著。
脸颊一点点泛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全都染上一层浅浅的、藏不住的粉色。
连耳后都透著热意。
林敘看著她这副模样,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平日里冷静温柔的人,忽然露出这样害羞、无措、又软又甜的样子,可爱得让他心口一软,几乎要化掉。
那一刻,他只觉得——
自己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更爱她了。
苏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沉默著,轻轻牵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有点凉,却很软。
和他十指相扣之后,小手却一直不安稳。
指尖轻轻蜷著,微微蹭著他的指节,一会儿轻轻扣紧,一会儿又鬆鬆地摩挲,小动作不断,把她心底的紧张、害羞、不知所措,全都暴露无遗。
两人就那样安静地走著,谁也没说话。
风轻轻吹过,连脚步声都变得清晰。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敘都快要紧张得开口解释时,苏晚才终於,极轻极轻地,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与此同时,她轻轻、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却已经把所有答案,都给了他。
那一瞬间,林敘只觉得,全世界的光,好像都落在了他身上。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