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古道在暮色中愈发显得阴森。两侧山势渐陡,乱石嶙峋,枯藤老树张牙舞爪,將本就晦暗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同於冥河沿岸的凝滯与古老的阴气,仿佛这片土地本身已经死去,只余下残骸在时光中慢慢风化。
“残碑林”三个字,如同无声的咒语,隨著每一步靠近而变得沉重。
穆昭放慢了脚步,將感官提升到极致。左手玄木戒传来稳定的温热,內里的建木幼苗似乎对周遭过於浓重的死寂阴气有些许不適,传递出微弱的排斥与净化之意。这反而让穆昭更加警醒——能让建木幼苗產生反应的环境,绝非寻常。
他再次核对皮纸地图和购买的地形图。前方约五里,应该就是“残碑林”的边缘。按陈管事標註,那处疑似“玄阴铁”伴生矿脉气息外泄的“门”,位於碑林深处,需等到朔月之夜阴气最盛时方有可能显现。今夜並非朔月,他打算先行潜入,熟悉环境,寻找合適的藏身与观察点,並看看能否提前发现些蛛丝马跡。
同时,他也必须提防身后的追兵。离开渡口前留下的误导痕跡未必能拖延太久,血棺宗和阴骨宗的人迟早会循著大致方向追来。在这片地形复杂、危机四伏的碑林,提前布置,或许能反客为主。
又前行一里多路,前方地形豁然一变。
一片广阔的、仿佛被巨力生生从山体中撕裂出来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中雾气瀰漫,顏色是一种不祥的灰白色,缓缓流动,阻碍视线。透过雾气,隱约可见无数高大或低矮的黑影矗立其间,密密麻麻,如同沉默的墓碑森林。
这些便是“残碑”。它们形状各异,有的完整如方尖塔,有的断裂只剩半截,有的斜插入土,有的横臥在地。材质也各不相同,青石、黑岩、甚至某种暗沉的金属,表面大多覆盖著厚厚的苔蘚与地衣,雕刻的符文与图案早已风化模糊,难以辨认。一股沧桑、悲凉、又夹杂著淡淡怨念的气息,从整片碑林中瀰漫开来,比外界浓烈十倍。
穆昭没有贸然进入灰白雾靄。他在谷地边缘一处背风的石坳中停下,先服下一颗祛毒丸预防可能存在的瘴气,又在身上撒了点驱邪散。然后,他闭上双眼,將心神沉入玄木戒。
意念集中在那株建木幼苗上,尝试按照《养棺秘录》中一门浅显的运用法门,引导幼苗散发出的、充满生机的淡金色雾气,与自身神识相结合,缓缓向外扩散。
这不是薪火瞳那种直接“看见”本质的能力,而是一种更加柔和、侧重於感知环境“生机”与“异常”的探查术。淡金色的神识波纹如同水晕,悄无声息地漫入前方的灰白雾气,向著碑林深处探去。
反馈回来的信息驳杂而混乱。
绝大部分区域,都是一片死寂的“空”,代表生机近乎断绝。但在某些石碑之下或周围,却盘踞著大小不一、顏色灰暗的阴性能量团,有些还隱隱传出微弱的魂力波动,那可能是沉睡的阴魂或尸傀。更深处,有几处能量团格外强大且混乱,带著暴戾的气息,应该就是传闻中的“碑妖”或更麻烦的东西。
而陈管事地图上標註的那个红点区域……穆昭的神识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里位於碑林偏东侧,靠近一座半塌的、形似祭坛的巨型石质建筑废墟。在那片区域下方约十数丈深处,他模糊地感应到了一股沉凝、精纯、且与周遭阴气略有不同的金属性阴寒波动!
这波动隱晦至极,若非他神识特殊,且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它並非持续散发,而是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有著极其缓慢的周期性起伏。按照玉棺道人传承中关於矿脉的零星记载,这很像是某种深埋地底的稀有阴属性矿脉,因为地气变动或自身灵性,偶尔泄露出的气息!
“玄阴铁……很可能真的存在!”穆昭心头一跳。但同时,他也“看”到,在那片区域的地表附近,灰雾格外浓郁,並且盘踞著至少三团相当强大的阴性能量,呈三角之势隱隱拱卫著下方气息泄露点,如同守卫。
硬闯绝非明智。
他收回神识,略感疲惫。这种精细的感知消耗不小。他服下一颗回气丹,调息片刻,开始思考对策。
朔月之夜,阴气最盛,矿脉气息泄露可能更明显,甚至可能引发某种地表现象(所谓的“门”)。但那也是阴魂鬼物最为活跃的时候,守卫矿脉的“东西”恐怕也会被强化。必须利用这个时间差,同时还要防备追兵和其他可能闻讯而来的修士。
他决定先不深入红点区域,而是在外围,找一个既能观察那片区域,又相对隱蔽、易守难攻的位置,布置一番。
他选择了一处位於红点区域侧后方、地势稍高、背靠一面巨大残碑(碑体厚实,可作掩体)的小土坡。这里视线被前方几块错落的石碑部分遮挡,不算绝佳,但胜在僻静,且后方就是陡峭的山壁,只需防备正面和侧翼。
他先清理了土坡上的碎石和枯草,然后从附近搬来一些大小合適的石块,按照一种简单的迷踪阵原理(得自玉棺道人传承中的杂学皮毛)堆叠摆放,虽无灵力驱动,效果有限,但足以在雾气中製造视觉误差,干扰判断。又在几处关键路径的枯叶下,埋设了用树枝和兽筋製作的简易绊索和响铃。
做完这些基础的预警和迟滯布置,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碑林中的灰白雾气仿佛活了过来,流动加快,並且顏色似乎加深了些,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萤光,將那些沉默的碑影映照得更加鬼气森森。远处,开始传来若有若无的、仿佛石块摩擦或低语般的窸窣声。
夜晚的残碑林,甦醒了。
穆昭背靠著冰冷的巨大石碑,將腐蜥皮甲的领口拉紧,一手握著短刀,一手虚按地面,保持高度警戒。玄木戒持续散发著温热,驱散著不断试图侵蚀过来的阴寒。建木幼苗在意识中轻轻摇曳,传递著安定心神的韵律。
时间在死寂与偶尔异响的交织中缓慢流逝。
约莫子时前后,穆昭布置在最外围的一处响铃,突然发出了极其轻微、但在他耳中清晰无比的“叮”的一声!
有人触动了!而且,是从他来的方向!
追兵到了?这么快?
穆昭屏住呼吸,身体紧绷,神识再次小心翼翼探出,避开雾气中那些明显的能量团,朝著响铃方向延伸。
很快,他“看”到了。
並非预想中的血棺宗或阴骨宗大队人马。来者只有两人,动作轻盈而谨慎,正一前一后,沿著他之前故意留下的微弱痕跡,摸索前进。两人都穿著便於夜间行动的深色劲装,没有背负显眼的棺槨(或许有储物法器或可收缩的棺),但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却让穆昭眼神一凝。
前面那人,身形瘦长,气息飘忽,带著一股阴柔的尸气,修为约在石棺境初期,但给穆昭的感觉,比黑水潭那个疤脸骨棺汉子更加危险难缠。后面那人稍矮,气息沉稳,步伐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大地相连,修为也是石棺境初期。
两人显然都是追踪的好手,很快便察觉到了穆昭布置的绊索和石块迷阵,停下脚步,低声交谈。
“痕跡到这里散了……有布置,很粗糙,但目的明確。那小子果然在这里,而且有所防备。”阴柔尸气者声音沙哑。
“小心点,这地方邪门。陈老鬼给的消息说这里有玄阴铁,怕不是拿我们当探路石。”沉稳者回应。
“管他呢,先找到那小子要紧。厉少主和骨铭长老都发了狠话,活要见人。他身上那棺钉,还有可能与守棺人扯上关係,价值更大。”
“分头找?这雾有点古怪,別离太远。”
陈老鬼?厉少主?骨铭长老?穆昭听得心头雪亮。这两人,分明是血棺宗和阴骨宗派出的追踪高手,而且似乎也知晓陈管事(陈老鬼)传递玄阴铁消息的事情!看来,陈管事这饵,不止拋给了自己,很可能也“无意间”让这两家的追踪者获悉,意在驱虎吞狼,或者让局面更加混乱!
好一手算计!
两人果然分头,一左一右,开始仔细搜索土坡附近。他们经验丰富,很快便绕过了粗糙的迷阵,朝著穆昭藏身的巨石碑包抄过来。
穆昭知道,藏不住了。对方有两人,皆是石棺境,且明显擅长追踪合击,硬拼胜算不大。必须利用地利和环境!
就在那阴柔尸气者率先踏入土坡范围,距离巨石碑不足十丈时,穆昭动了!
他没有攻击来人,而是猛地將早已握在手中的几颗灌输了微量木戒生机灵力的石子,全力掷向土坡另一侧、靠近那沉稳者方向的、一处他之前探查到的、盘踞著一团不弱阴性能量的石碑基座!
石子破空,在雾气中划过微弱的淡金轨跡,精准地撞在那石碑基座上!
“噗噗噗!”
轻微的爆裂声中,石子內蕴的生机灵力与石碑下阴性能量剧烈衝突!
“嗷——!”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嘶吼猛地从地下传来!那处地面猛地炸开,一道由浓烈灰黑色阴气构成、双目闪烁著惨绿鬼火的模糊人形黑影咆哮著衝出,它似乎被那蕴含著建木生机的灵力“烫伤”,狂性大发,立刻锁定了距离它最近的目標——正是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那名沉稳追踪者!
“什么东西?!”沉稳追踪者大惊,猝不及防,连忙祭出防御手段,与那突然暴起的阴气黑影战在一处,顿时碎石纷飞,阴气四溢。
与此同时,穆昭从巨石碑后闪身而出,直面那被同伴变故惊了一下的阴柔尸气者!
“小子,你找死!”阴柔尸气者厉喝,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没想到穆昭不仅不逃,反而主动现身引动碑林邪物。他反应极快,五指如鉤,带著腥臭的尸毒爪风,瞬间抓向穆昭面门!指风未至,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寒已然扑面!
穆昭不退反进,身体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侧滑,避开爪风最盛之处,右手短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对方肋下空档!同时,左手悄无声息地抬起,掌心对著对方拍来的另一只手掌!
他想复製黑水潭的战法,近身以木戒吞噬之力克敌!
然而,这阴柔尸气者显然比疤脸汉子高明得多!他似乎对穆昭可能有的诡异手段有所防备,见穆昭不闪不避反而迎上,眼中闪过一丝讥誚,拍出的手掌在半空中骤然变招,五指指尖猛地弹出五根寸许长的、乌黑髮亮的尸毒指甲,如同五柄淬毒匕首,改拍为划,狠狠划向穆昭的左手手腕!另一只爪风依旧笼罩穆昭上半身!
变生肘腋!对方竟似擅长近身缠斗,且狠毒异常!
穆昭心头一凛,知道小看了对手。此刻变招已来不及,他猛一咬牙,左臂肌肉賁张,硬生生將手腕向內侧扭转半寸,同时催动腐蜥皮甲上那个简易的“坚体”符文!
“嗤啦!”
乌黑尸毒指甲划过皮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符文瞬间黯淡,皮甲被划开三道深深的口子,几乎触及皮肉,阴寒尸毒已然透入!剧痛传来!
而穆昭的右手短刀,也被对方以诡异的身法扭身避开,只划破了衣襟。
一个照面,穆昭便吃了小亏!尸毒入体,左臂瞬间感到麻木,且毒素正飞速向肩部蔓延!
“哼,不过如此!给我躺下!”阴柔尸气者得势不饶人,双爪齐出,漫天爪影带著腥风尸毒,將穆昭周身要害笼罩!
危急关头,穆昭眼中狠色一闪,不再压制左臂蔓延的尸毒,反而主动引导一股木戒的暖流,裹挟著部分侵入的尸毒,猛地冲向左手指尖!同时,他放弃了所有防御,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朝著对方怀中撞去,右手短刀弃之不用,五指併拢,指尖隱约有淡金与灰黑交织的气流缠绕,直插对方心口!
以伤换命!以毒攻毒!
阴柔尸气者没料到穆昭如此悍勇,竟敢用中了尸毒的手臂发动反击!那指尖缠绕的诡异气流让他感到一丝心悸。他急忙撤爪回防,双掌交错,封向穆昭插来的手刀。
“噗!”
手刀与双掌相撞,发出闷响。阴柔尸气者只觉一股灼热与阴寒交织的怪异力量顺著手掌狂涌而入,疯狂吞噬、消融著他的尸元灵力,同时还有一丝自己发出的尸毒被倒卷回来!他闷哼一声,踉蹌后退,脸上浮现一层不正常的青黑之色,竟是吃了暗亏!
穆昭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后退数步,左臂麻木感更重,但侵入的尸毒却被刚才那一下引导对撞消耗了大半。他立刻催动木戒暖流,全力净化残余毒素。
另一边,那名沉稳追踪者实力不俗,已经將那突然暴起的阴气黑影压制住,但一时也无法脱身。
短暂的交锋,双方各自带伤,形成僵持。
阴柔尸气者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灵力运转不畅的手掌,又看了看不远处同伴的战况,再看向虽然左臂带伤却眼神冰冷、毫无惧色的穆昭,脸色变得极其阴沉。他意识到,在这样诡异的环境中,面对这个手段古怪、悍不畏死的小子,想要快速拿下,恐怕要付出不小代价,而且可能引来更多碑林中的邪物。
“小子,算你狠!今天暂且记下!”他怨毒地瞪了穆昭一眼,又对同伴喊道,“老石,撤!此地不宜久留!”
那沉稳追踪者也逼退阴气黑影,闻言毫不恋战,立刻抽身后退。
两人迅速匯合,警惕地看了穆昭一眼,又忌惮地扫视四周越来越浓郁的雾气中隱隱浮现的其他黑影,不再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来时的方向,竟是真的果断退走了。
穆昭没有追。他强撑著站在原地,直到两人气息彻底远去,才猛地鬆了口气,背靠巨石碑滑坐下来,额头渗出冷汗。他迅速服下祛毒丸,配合木戒暖流,全力清除左臂残余尸毒,同时警惕地注意著四周。
被引动的阴气黑影在失去目標后,咆哮了几声,慢慢沉入地下,周围重新被诡异的寂静笼罩,只有雾气还在缓缓流动。
第一波接触,勉强击退。但穆昭知道,对方只是暂时退却,绝不会放弃。而且,自己的位置已经暴露。朔月之夜尚未到来,更大的危险和爭夺,还在后面。
他必须儘快恢復,並重新寻找更安全的藏身之处。玄阴铁的消息引来的,恐怕远不止这两批人。
夜色更深,碑林的雾气蓝光幽幽,映照著少年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他撕下衣襟,紧紧包扎住左臂伤口,目光望向红点区域的方向。
那里,地下的“呼吸”似乎隨著夜色加深,而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