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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棺盟·悬榜初闻
    晨光艰难地穿透沉棺渡口上空永远淤积的灰霾,给棚户区染上一层病態的苍白。穆昭从浅层调息中醒来。
    准备好后,他根据记忆中的地图,朝著渡口相对中心区域的“棺盟”分部走去。
    越是靠近棺盟所在的“坊市街”,周围的建筑和行人面貌就越是“规整”。街道虽然依旧拥挤,但至少有了明確的走向,地面也铺著碎石子。两旁店铺的招牌不再那么隨心所欲,或多或少带著点统一的制式感。往来修士的棺槨平均品质明显提升,悬浮棺槨的比例也高了,空气中瀰漫的更多是药材、矿石、灵材和符纸的混合气味,冲淡了棚户区那股浓烈的衰败与绝望。
    棺盟分部的建筑颇为醒目,是一座三层高的灰黑色石楼,形制方正,透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感。门口悬掛著一面巨大的玄铁牌匾,上面以凌厉的笔画刻著一个“棺”字,下方是九口小棺环绕的议会徽记。石阶前立著两尊石雕的镇墓兽,面目狰狞,散发著淡淡的禁制波动。
    进出的人流不少,大多行色匆匆,神情或期待或凝重。穆昭混在人群中,踏上石阶,走进宽敞却略显压抑的大厅。
    大厅內光线充足,墙壁上镶嵌著发光的萤石。最显眼的是正面墙壁上悬掛著的三面巨大的玉璧,上面以灵力流光滚动显示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信息。左侧玉璧显示的是“通榜”,多为收集材料、清理特定区域妖兽尸傀、护卫短途商队等常规任务,报酬以寿钱为主,数额不高,但数量极多。中间玉璧是“玄榜”,任务难度明显提升,涉及探索险地、猎杀特定强大妖兽、甚至协助破解某些古禁制,报酬丰厚,除了寿钱,有时还包括丹药、功法残篇或特殊材料。右侧玉璧则是“地榜”,上面的任务寥寥无几,但每一个都散发著危险的气息,诸如“取得『冥河深处·三首阴蛟』逆鳞”、“探明『葬骨原核心区』近期异动根源”、“缉拿叛逃议会执事『鬼手』(铜棺境中期)”,报酬已不仅仅是財物,甚至包括议会贡献点、特定高阶功法兑换资格乃至低阶官职许诺。
    三榜之下,设有一排长长的柜檯,后面坐著十余名身著统一灰色袍服的办事人员,正忙碌地接待接取或交付任务的修士。大厅两侧还有供人休息等待的长凳,以及几个掛著“諮询”、“鑑定”、“兑换”小牌子的隔间。
    穆昭的目光快速扫过三面玉璧,最后停留在“通榜”上。以他目前的明面实力(木棺境巔峰),接取玄榜任务无异於找死,只会引人怀疑。通榜虽然报酬低,但胜在稳妥,能让他初步了解棺盟运作方式,並积攒一点本钱。
    他走到一个空閒的柜檯前。柜檯后的办事员是个面色冷淡的中年女子,头也不抬:“接任务还是交任务?身份牌。”
    “接任务。第一次来,没有身份牌。”穆昭平静道。
    中年女子这才抬眼打量了他一下,公事公办地递过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牌和一枚玉简:“滴血在木牌上,绑定气息,这就是你的临时身份牌,完成十个通榜任务或一个玄榜任务后可换取正式身份牌。玉简里有接交任务的基本规则和贡献点说明,自己看。接什么任务?”
    穆昭依言刺破指尖,滴血在黑色木牌上。木牌微光一闪,正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数字编號“丁亥七六三”,背面则是九棺议会的微缩徽记。他將玉简贴在额头,快速瀏览了一遍规则,心中瞭然。
    “通榜第七百二十一,收集『阴骨草』二十株,地点黑水潭东岸滩涂。报酬:每株一寿钱,或十株换一点贡献。”穆昭报出刚才记下的一个任务。阴骨草是一种喜阴、常生长在尸骨堆积之地的低阶灵草,是炼製某些阴属性丹药的辅料,不算稀有,但採集需要耐心和一点运气,且黑水潭附近可能有低阶尸傀或毒虫出没,正適合他这种“新人”。
    “可。任务限时五天。完成或放弃需来此更新状態。逾期未完成且无合理说明,扣减信用,严重者列入暂缓名单。”中年女子机械地记录,將任务信息录入穆昭的身份牌,然后挥挥手,示意下一个。
    穆昭收起身份牌,离开柜檯,没有在大厅多做停留,径直走出棺盟石楼。他需要先去准备一些採集阴骨草可能用到的工具,比如防毒虫的药物、挖掘的小铲、盛放的玉盒(避免灵气流失)等。
    就在他走下石阶,融入街道人流时,並未注意到,棺盟大厅二楼一处单向透明的窗户后,一道目光正若有所思地落在他离去的背影上。
    窗后是个面容普通、穿著灰色管事服饰的老者,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球,眼神却锐利如鹰隼。
    “丁亥七六三……木棺境巔峰,气息凝而不发,根基意外扎实。背的那口棺……”老者微微蹙眉,“粗糙得过分了,像是临时拼凑的障眼法。有点意思……刚来渡口,不去废棺墟碰运气,也不急著找靠山,反而老老实实接最基础的採集任务……是谨慎过头,还是別有依仗?”
    他沉吟片刻,对身后侍立的一名年轻助手低声道:“查一下这个『丁亥七六三』的落脚处,不用惊动,留意即可。另外,黑水潭那边……最近是不是不太平?”
    年轻助手躬身:“回稟陈管事,黑水潭东岸近日確有异常回报,据说有散修採集时遭遇不明黑影袭击,重伤逃回,但未確认是何物所为。消息尚未扩散。”
    陈管事眼中精光一闪:“哦?不明黑影……倒是巧了。继续留意,特別是这个接了採集任务的小傢伙,看他能不能活著回来,或者……能带回来点什么不一样的消息。”
    “是。”助手领命而去。
    陈管事继续把玩著玉球,望向窗外沉棺渡口永远喧囂混乱的街景,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沉棺渡口这潭水,又要起涟漪了吗?就是不知道,这次掉进来的是块石头,还是条……过江龙?”
    穆昭对楼上的窥探一无所知。他在坊市街採购了几样简单工具和少量乾粮,花去三枚寿钱。然后便不再耽搁,根据地图,朝著沉棺渡口下游方向的黑水潭东岸行去。
    黑水潭他並不陌生,正是他通过地下暗河脱身时抵达的地方。再次来到潭边,心境已然不同。上次是仓皇逃遁,此次却是主动前来。
    东岸是一片广阔的滩涂,泥土乌黑湿软,生长著大片低矮的、顏色暗沉的芦苇和灌木。空气中瀰漫著水腥气和淡淡的腐殖质味道。远处靠近山崖的地方,隱约可见一些坍塌的建筑遗蹟,像是很久以前的码头或岗哨。
    按照任务描述,阴骨草喜阴,多生长在背阴的礁石缝隙、枯木根部或浅水淤泥中,尤其偏好有尸骨残留的地方。
    穆昭展开神识,配合肉眼,开始仔细搜寻。他刻意压制了木戒的气息,也並未动用薪火瞳,完全凭藉最基础的感知。
    一个时辰过去,他只找到了寥寥五六株年份浅、灵气稀薄的阴骨草,距离二十株的目標还差得远。这片滩涂显然已被不少人扫荡过。
    他也不急,一边继续搜寻,一边留意著周围环境。滩涂上除了他,远处还有三两个同样在低头寻觅的散修,彼此间隔很远,互不干扰。冥河方向吹来的风带著湿气,芦苇丛沙沙作响。
    突然,他脚步微微一顿。
    前方不远处,一片半淹没在浅水中的黑色礁石丛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並非阴骨草那种平和的阴气,而是更加活跃、甚至带著点锋锐之感。
    他悄然靠近,绕过礁石。只见浅水下的淤泥中,半掩著一截锈蚀严重的金属残片,看形状像是某种兵器的一部分,只有巴掌大小。那丝异常的灵力波动,正是从这残片上散发出来,虽然微弱,却颇为精纯,带著一种古老的气息。
    “这是……”穆昭心中一动。这东西不像是阴骨草,但显然不是凡铁。他正欲俯身拾取。
    “嗖!”
    一道乌光毫无徵兆地从侧后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直取他的后心!速度快如闪电,带著凌厉的破空声和一股阴毒的腥气!
    偷袭!
    穆昭虽在搜寻,但警惕从未放鬆。察觉到危险的剎那,他身体本能地向左前方一扑,同时右手反握短刀向后格挡!
    “叮!”
    脆响声中,乌光被格开,竟是一枚尖端泛著幽蓝、明显淬了毒的黑色梭鏢!梭鏢钉在旁边的礁石上,没入半寸,可见力道之狠。
    “反应不慢嘛,小子。”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芦苇丛中响起。紧接著,三个身影走了出来,成品字形將穆昭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刀疤的独眼中年汉子,身材瘦削,眼神凶狠,背后悬浮著一口灰白色的、像是某种兽骨拼接而成的骨棺,散发著石棺境初期的波动。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都背著简陋的木棺,修为在木棺境后期左右,眼神贪婪地盯著穆昭,以及他刚才发现的那截金属残片。
    “把刚才找到的东西交出来,还有你身上的寿钱和值钱玩意,然后滚蛋。大爷今天心情好,饶你一条狗命。”独眼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標准的劫道。在这种远离渡口核心、监管薄弱的地方,屡见不鲜。
    穆昭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目光扫过三人。独眼汉子是石棺境,有些麻烦,但另外两人不足为虑。他心中快速权衡,是战是走?
    “如果我不交呢?”穆昭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交?”独眼汉子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那就把你拆了,餵这黑水潭的鱼虾!一个木棺境的雏儿,背著口破棺材,也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穆昭动了。
    不是后退,也不是冲向看起来最弱的两人,而是如同鬼魅般,径直扑向了修为最高的独眼汉子!速度之快,远超寻常木棺境修士!同时,左手五指微张,一股无形的、带著蛮横剥夺意味的力场,悄然瀰漫开来!
    独眼汉子毕竟是石棺境,经验老到,虽惊不乱,厉喝一声:“找死!”身后骨棺棺盖猛地掀开一道缝隙,数根惨白的骨刺激射而出,带著悽厉的尖啸,笼罩向穆昭!
    然而,穆昭前冲的身形在半空中极其诡异地一折,险险避开大部分骨刺,只有一根擦过左臂,划破皮甲,带出一道血痕。而他与独眼汉子的距离,已在瞬息间拉近到不足一丈!
    “什么?!”独眼汉子瞳孔骤缩,没想到对方身法如此诡异,仓促间只能挥拳迎击,拳头上覆盖著一层灰白色的骨质光泽。
    穆昭不闪不避,右手短刀灌注灵力,泛起微光,直刺其咽喉,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同时,他隱藏的左手,终於探出,掌心对著独眼汉子拍来的拳头!
    就在拳掌即將相交的剎那——
    独眼汉子猛地感到一股令他心悸的虚弱感毫无徵兆地从体內升起!仿佛自身的生机与灵力正在被无形之手疯狂抽取!挥出的拳头力道骤减!
    “嘭!”
    拳掌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独眼汉子只觉一股灼热而充满侵蚀性的力量顺著手臂经脉狂涌而入,所过之处,自己的骨元灵力竟如冰雪消融般溃散!他惨叫著踉蹌后退,整条右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无力!
    “大哥!”另外两人惊骇欲绝,连忙扑上救援。
    穆昭得势不饶人,身形再进,短刀如毒蛇吐信,瞬间掠过那高个修士的脖颈,带起一蓬血花。同时左脚灌注巨力,狠狠踢在矮个修士的胸口,將其踹得胸骨凹陷,倒飞出去,砸在芦苇丛中,没了声息。
    电光石火间,三去其二!
    独眼汉子捂著废掉的右臂,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你……你不是木棺境!你隱藏了修为?!那是什么妖法?!”
    穆昭没有回答,只是甩了甩短刀上的血珠,冰冷的目光锁定了独眼汉子。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处,隱约可见一丝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逝。
    独眼汉子亡魂大冒,再也不敢有丝毫侥倖,怪叫一声,竟不顾重伤,催动骨棺,转身就向黑水潭深处仓惶逃去!
    穆昭没有追。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地上两具尸体,搜出十几枚寿钱和几瓶低劣丹药,然后挖了个浅坑將尸体草草掩埋,处理掉血跡。做完这些,他才回到那截金属残片旁,將其捡起。
    入手微沉,触感冰凉,锈蚀之下隱约能看到奇异的纹路。薪火瞳瞬间开启扫过——残片內部,封存著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庚金锐气,以及几个残缺的、难以辨识的古老符文。
    “似乎……不只是普通兵器碎片。”穆昭心中微动,將其收好。又顺手將附近找到的几株阴骨草採集了。
    经此一遭,他知道这片滩涂已不安全,那独眼汉子逃走后可能会引来同伙。他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黑水潭东岸,朝著沉棺渡口方向返回。
    任务只完成小半,却意外遭遇劫杀,还得了一件不明底细的金属残片。这沉棺渡口,果然步步危机,却也处处隱含著意想不到的际遇。
    回到棚户区那处破败的窝棚,穆昭布好预警,开始检查今日所得。那截金属残片,或许可以找机会去棺盟的“鑑定”隔间看看。而今天与石棺境修士的短暂交手也让他意识到,仅凭木棺境巔峰的修为和木戒的吞噬特性,对付石棺境初期尚可周旋甚至偷袭取胜,但若遇到更强或有所准备的对手,依旧凶险。
    “必须儘快衝击石棺境。”穆昭眼神坚定。而衝击石棺境,除了修为积累,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真正炼化一口属於自己的、能够承载石棺境力量的棺槨本体。
    他的“棺”,是玄木戒內的建木幼苗,这毋庸置疑。但按照《养棺秘录》的传承,从木棺境突破到石棺境,需要一个“由虚化实”的过程,需要寻找合適的“载体”或“外显之形”,將幼苗的道韵与力量初步实质化、稳固下来。这个过程,需要特定的天材地宝作为“媒介”或“骨架”。
    “看来,除了赚取寿钱,搜寻合適的『筑基灵物』,也得提上日程了。”穆昭默默规划。棺盟的“兑换”功能,或许能用贡献点换到一些东西,但最好的宝物,往往在那些危险与机遇並存的未探明之地。
    窗外,沉棺渡口的夜色降临,各种声响在黑暗中发酵。窝棚內,少年盘膝而坐,左手木戒微光流转,映亮他沉静而坚定的脸庞。
    黑水潭边的衝突,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但暗处,已有目光开始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