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沉棺渡口地界的第一步,喧囂与混杂的气息便如同实质的浪潮,將人彻底吞没。
脚下不再是荒草泥土,而是被无数鞋履、车轮、棺槨底部碾磨得坑洼不平、糊著黑泥与不明污物的硬化土路。路两旁,建筑毫无章法地挤挨著,低矮的土屋、歪斜的木楼、兽皮搭的窝棚、甚至直接掏空巨大朽木形成的树洞,都成了居所或店铺。招牌更是五花八门:一块歪斜木板上用炭笔画个棺材就是棺材铺;掛几串风乾兽骨可能是药材摊也可能是占卜屋;一面褪色布旗上绣著狰狞鬼头,下面却摆著热汤麵摊……
行人如织,摩肩接踵。背著各式棺槨的修士占了大半,从最简陋的薄木棺到悬浮身侧、流光溢彩的玉石小棺,应有尽有。也不乏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凡人苦力,喊著號子,拖著沉重的货物或拉著形似棺材的板车。更有穿著暴露、浓妆艷抹的女子在敞开的门廊下招揽生意,粗野的调笑声与商贩的叫卖、醉汉的咆哮、孩童的哭闹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几乎要將人逼疯的声浪。
空气中瀰漫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冥河特有的、混合了泥沙、腐朽与水生物腥气的味道是基调,其上叠加著劣质油脂烹煮食物的焦糊味、汗液与体臭、便溺的臊气、劣质香粉与药材的刺鼻味、还有铁匠铺传来的煤烟与金属灼烧的气息……种种味道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发酵、混合,形成一股独属於沉棺渡口的、无法形容的“人气”。
穆昭微微蹙眉,压下心头的不適,將警惕提到最高。薪火瞳无法在这里长时间开启,消耗太大,且过於显眼。他只能依靠最基础的视觉、听觉和直觉,在人群中小心穿行,同时观察学习这里的“规则”。
很快,他便注意到一些细节。
区域划分:儘管混乱,渡口內部仍有模糊的功能分区。靠近码头的是货物装卸区和最廉价的客栈、酒馆,龙蛇混杂,最为骯脏危险。稍向內些,出现了相对规整的街道,两旁店铺也稍显“正规”,售卖棺槨材料、符文刻画、低阶功法玉简、丹药武器等修行物资,往来之人修为气息也明显强些。更深处,隱约可见一些高墙大院,门前有护卫,那里或许是某些势力驻地或高级交易场所。
货幣流通:寿钱依然是硬通货,但在这里,他看到了更大额的“寿金”(蕴含更精纯寿火能量),以及一些以物易物的交易。他甚至在一个摊位上,看到有人用几块闪烁著微光的“阴魂石”换取了一小瓶丹药。
势力標识:不少人或店铺门口,悬掛或刻画著独特的標识。有九口小棺环绕的图案(九棺议会下属),有滴血棺材(血棺宗),交叉骨杖(阴骨宗),黑色山形(黑山帮),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徽记。拥有这些標识的地方,旁人往往不敢轻易招惹。
生存法则:赤裸而直接。他亲眼看到一个背著石棺的壮汉,因为爭抢渡船位置,一拳將一个只有木棺的瘦小修士打得口吐鲜血,抢了位置扬长而去,周围人只是漠然避开,无人制止。也看到几个貌似商会护卫的人,冷静地將一个试图偷窃货物的小贼打断四肢,扔进浑浊的冥河。在这里,弱小本身就是原罪,规矩只存在於实力对等的双方之间,或者更强者制定的框架內。
穆昭像一滴水融入油锅,小心翼翼,不引起任何多余的注意。他先找了个位於码头区和物资区交界处、看起来客人不多不少的简陋食摊,花半枚寿钱买了一碗飘著几点油星和可疑菜叶的热汤,慢慢啜饮,耳朵却竖著,捕捉著邻桌和过路人的交谈。
“……听说了吗?『冥河汛期』快到了,上游『葬骨原』那边据说衝出来好几口古棺,品相不错,现在各大商会和宗门都在招人手,准备组织船队去捞……”
“嘿,捞棺?那是玩命的活儿!水里的东西邪性著呢,去年『蛟龙帮』一队好手,连人带棺全栽进去了,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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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捞棺哪来的资源修炼?妈的,老子的『黑铁棺』还差三成火候才能圆满,再不弄点『地阴铁』或者纯净阴气,这辈子就卡在石棺境了……”
“要说来钱快,还是『斗棺台』!昨天有个新人,木棺境巔峰,硬是靠著一手诡异的控火术,连胜三场,贏了两百寿钱!”
“斗棺台?那是给亡命徒和天才准备的,咱们这种去了就是送菜。我倒觉得,不如去『废棺墟』碰碰运气,那边经常能捡到点破损古棺的边角料,运气好还能碰到『棺灵』……”
信息繁杂,但穆昭迅速提炼出几个关键词:冥河汛期、捞棺、斗棺台、废棺墟。这些都是沉棺渡口附近可能获取资源或快速赚取寿钱的途径,也无一不伴隨著巨大风险。
喝完汤,他起身,朝著那片售卖修行物资的相对“正规”街区走去。他需要补充一些东西:一张更详细的沉棺渡口及周边区域地图;一些基础的疗伤、解毒、恢復灵力的丹药(之前的已耗尽);或许,还需要一件不那么扎眼、但能稍微改善防御的衣物或护具。
走在稍显“秩序”的街道上,压力並未减少多少。两旁店铺伙计招揽生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行人,判断著潜在购买力。不时有气息强悍的修士经过,背后的棺槨或悬浮或背负,散发著不容忽视的威压。穆昭甚至看到一队身穿暗青色制服、背后统一背负制式黑铁棺的修士巡逻而过,行人纷纷避让——那是九棺议会驻渡口的执法队,维持著此地最基本的、不容挑衅的底线秩序。
他走进一家门面不大、货品堆放杂乱但种类颇多的小店。店主是个禿顶的精瘦老头,正打著算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地图,沉棺渡口及周边,越详细越好。”穆昭直接道。
老头从柜檯下摸出一卷泛黄的皮纸,“五个寿钱。”
穆昭眉头都没动,数出五枚递过去。这价格不便宜,但信息是生存的第一要素。
老头收了钱,把皮纸推过来。穆昭展开迅速扫了一眼,比玉棺道人给的简图详细了十倍不止,標註了渡口內各大势力据点、功能区、禁忌区域,以及周边百里內的险地、资源点、疑似古遗蹟等,甚至还有一些隱秘小径和走私路线的暗示。物有所值。
“基础的回气丹、止血散、祛毒丸,各来三份。”穆昭继续道。
“回气丹一枚一份,止血散祛毒丸半枚一份,共六枚。”老头动作麻利地取出几个小瓷瓶。
穆昭付钱收好,目光扫过店里杂七杂八的东西,忽然指著一件叠放在角落、看起来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皮质软甲问道:“那个,什么价?”
老头瞥了一眼:“『腐蜥皮甲』,低阶妖兽皮鞣製,刻了个简易的『坚体』符文,能挡挡普通刀剑和木棺境的阴气侵蚀,十个寿钱。”
十个寿钱,对现在的穆昭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他看著自己身上几乎不能蔽体的破烂衣衫,想到可能面临的爭斗,还是咬了咬牙:“我要了。”
换上灰扑扑的腐蜥皮甲,外面再套上原来的旧外袍,穆昭感觉確实多了几分安全感,至少不那么惹眼了。他又花两枚寿钱买了双结实的皮靴替换掉快磨穿的草鞋。
从店铺出来,他身上的寿钱已只剩下不到十枚。必须儘快找到生財之道。
他没有立刻去尝试那些高风险的行当,而是根据地图指引,朝著渡口边缘一片被称为“棚户区”的地方走去。那里是渡口最底层居民的聚集地,租金极其低廉,也最容易藏身,是观察和融入渡口底层生態的好地方。
棚户区比主街区更加不堪。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低矮的窝棚挤挤挨挨,空气中瀰漫著绝望与麻木的气息。但这里也有一种奇异的“活力”,小偷、骗子、掮客、落魄散修、逃亡者……形形色色的人在此挣扎求存。
穆昭花了三枚寿钱,从一个眼神闪烁的乾瘦妇人那里,租下了一个靠近边缘、半塌的窝棚一个月的“使用权”。窝棚仅能容身,四处漏风,但有个好处——它背靠一小片乱石坡,后面就是冥河陡峭的河岸,有个不起眼的缝隙可以直通河滩,算是一条隱秘的退路。
安顿下来后,他盘坐在漏风的窝棚里,开始规划。
短期目標:获取足够寿钱和资源,稳固木棺境巔峰修为,並尝试衝击石棺境门槛。同时,儘可能收集关於葬州、九棺议会、守棺人、以及“建木”、“玄棺”相关的一切信息。
中期目標:在沉棺渡口站稳脚跟,建立初步的人脉或情报来源,並寻找安全的前往葬州更核心区域(如地图上標註的“葬州城”)的途径。
长期目標:变强,解开身世与木戒之谜,弄清玉棺道人所言“窃天囚笼”的真相,並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找到属於自己的路。
要实现短期目標,他需要钱和资源。高风险高回报的“捞棺”、“斗棺台”暂时不予考虑,实力不够。“废棺墟”捡漏或许可以一试,但需要眼力和运气,且容易与人衝突。
他想起食摊听到的另一个词——“棺盟”。那是九棺议会下属的、面向广大低阶棺修的任务发布与资源兑换组织,在沉棺渡口有分部。通过完成棺盟发布的任务赚取报酬和贡献点,是比较稳妥的途径,虽然报酬相对较低,但安全性稍好,也能积累在“官方”的信用。
“明天先去棺盟看看。”穆昭打定主意。
夜幕降临,棚户区並未安静多少,反而多了许多鬼鬼祟祟的身影和压低声音的交易。窝棚外不时传来爭吵、哭喊甚至短促的打斗声。穆昭在窝棚內简单布置了几个预警的小机关,然后背靠著冰冷的土墙,闭目调息,修炼“內观养棺术”。
意识沉入木戒空间,建木幼苗在淡金色雾气中轻轻摇曳,生机盎然。外界沉棺渡口的喧囂、污浊、危险,似乎都被隔绝在外。只有这里,是一片属於他的、寧静而充满希望的净土。
他知道,外面的世界残酷冰冷,步步杀机。
但他更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唯有握紧手中的“种子”,在污浊的土壤里,扎下根,向上生长。
直到有一天,足以刺破这晦暗的天穹。
夜深,冥河的水声隱隱传来,如同亘古的嘆息。
窝棚內,少年呼吸悠长,与指间那点微不可察的淡金光芒,一同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