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昭不知道自己“沉睡”了多久。
痛楚最先回归。
不是尖锐的、撕裂的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身体被重塑又强行拼合后的酸胀与凝实感。经脉如同被拓宽的河道,虽然空荡,却异常坚韧宽阔,隱隱残留著冰火交织冲刷后的痕跡。
他突破了。在昏迷中,被那枚棺钉狂暴的灵力和木戒霸道的转化之力,硬生生推过了那道门槛,稳稳站在了木棺境巔峰,距离石棺境似乎也只有一步之遥。
紧接著復甦的是触觉。身下並非泥土或石板,而是一种冰冷、光滑、带著奇异纹理的硬物,触感介乎玉石与骨质之间。空气中瀰漫著万年不变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死寂,却似乎少了外面那种狂暴的侵蚀性,更像一种……沉淀下来的、恆定的“场”。
然后,是视觉的缓缓回归。
並非骤然亮起。而是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前渐渐浮现出朦朧的微光。光源来自他自身——左手食指上,那枚焦黑的木戒,正散发著稳定而柔和的淡金色光晕,將他周身数尺范围照亮。
借著这光,他看清了周围。
这是一处极其广阔、难以估量边界的空间。地面、墙壁、乃至高高的穹顶,皆由无数种形態各异的白骨紧密嵌合、垒砌而成!这些骨骼大小不一,有人形,有兽形,更有许多奇形怪状、难以辨识种族的巨大骨殖。它们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完美拼接,构成了这座塔的內部骨架,森白一片,望之令人头皮发麻,心生无尽寒意。
而他此刻,正躺在这片白骨之地的中央。身下是一个微微凸起的、直径约三丈的圆形平台,平台表面並非白骨,而是一种暗沉的、布满细密年轮的黑色木纹。这木纹与周围的白骨格格不入,却散发著一种更加古老、內敛的生机,正是这股生机,隔绝了绝大部分死气的直接侵蚀。
木戒依旧焦黑,但戒身內里那些流转的淡金色木纹,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活跃。它们不再仅仅是装饰性的纹路,而是仿佛构成了某种玄奥的、微缩的经络图,与他的指骨、血脉乃至更深层的生命本源隱隱相连。戒身微微发热,传递出一种“饜足”与“新生”的混合情绪,仿佛经歷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蜕变。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他“感觉”到了那枚暗金棺钉的存在。它並未以实体形式出现,而是仿佛彻底融化了,其承载的浩瀚信息、冰冷灵能、以及那一点不屈的“薪火”执念,已被木戒完全吞噬、消化、整合,化作了一篇深奥晦涩、却又与他心神隱约契合的传承烙印,静静沉淀在他的识海深处。
《养棺秘录·残篇·薪火版》。
这並非简单的功法玉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神魂认知的传承。其中大部分內容依旧被迷雾笼罩,以他现在的修为和见识无法解读,但最基础、最核心的一部分,已经向他敞开。
它首先顛覆了他从《棺木初解》中获得的认知。
普通的棺修之道,重在“掠夺”与“承载”。掠夺外界生机、死气、魂力滋养棺槨,再將棺槨作为容器和放大器,反馈己身,寻求突破与长生。棺槨是工具,是堡垒,也是枷锁——越是强大的棺槨,对资源的掠夺需求越大,与天地的对立也越深,最终可能在某个阶段,棺槨本身成为无法摆脱的负累甚至反噬之源。
而《养棺秘录》(薪火版)的核心,却是“共生”与“孕育”。
它视本命棺槨並非死物工具,而是与修士性命交修、共同成长的“道胎”或“世界种子”。修炼者需以自身最本源的精气神为土壤,以对“道”的领悟为阳光雨露,缓慢滋养棺槨,使其內部自成循环,孕育生机。它不提倡对外掠夺(並非禁止,而是指出掠夺来的力量驳杂,有害“道胎”纯净),反而强调对內挖掘潜能,感悟天地自然中蕴含的、未被污染的“初始之气”(或称“建木灵气”、“混沌母气”等,极为稀少珍贵)。
棺槨的强弱,不再取决於材质有多华丽、吞噬了多少寿火,而在於內部孕育的“道韵”是否圆满,与宿主契合度是否完美。修炼至高深,棺槨甚至可能化去“棺”形,与修士肉身、神魂彻底融合,成就另一种意义上的“不朽”。
这简直是为穆昭的玄木戒(建木之种)量身定製的法门!木戒本身似乎就蕴含著一丝“建木”本源,与“孕育”、“生机”的理念完美契合。棺钉传承的到来,如同钥匙,为他开启了正確使用这枚“种子”的大门。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路吗?”穆昭喃喃自语,心中震撼无比。韩槐、玉棺道人、守棺人……他们守护的、追寻的,就是这样一条截然不同的、更为艰难却也似乎更贴近“道”之本源的路径?而主流的“九棺天阶”体系,在玉棺道人最后的记忆碎片里,却充满了怀疑与黑暗……
他尝试按照传承中解开的最基础法门——“內观养棺术”,凝神静气,將意念沉入左手木戒之中。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应。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戒身焦黑的外壳,进入了一个奇异的微缩空间。空间不大,只有尺许方圆,中心处,一株稚嫩的、仅有寸许高、生有两片青翠欲滴嫩叶的幼苗虚影,正静静扎根於一片氤氳的淡金色雾气之中。
这就是他的“本命棺槨”的內在真形!一株建木幼苗!那淡金色雾气,便是木戒吞噬转化各种能量后形成的、最本源的“建木灵气”或称“生机道韵”!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这株幼苗血脉相连,意念相通。它就是他,他就是它。幼苗的成长,就是他修为的进步,就是他生命的延伸。
退出內观,穆昭心潮起伏。他终於明白了自己与寻常棺修的根本不同。別人背的是棺,是器;他“养”的却是生命的种子,是道的萌芽。他不需要一口实体的、笨重的棺材来证明什么或存储力量,木戒就是一切的核心与显化。至於那口毁掉的杂木棺,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偽装外壳。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出去,以及……如何处理外面那些人。”穆昭冷静下来,开始思考现实困境。修为提升、获得传承是好事,但並未直接赋予他碾压石棺境修士的实力。厉凡、骨铭,还有那神秘的议会巡查使,肯定在外面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状態前所未有的好。他走到白骨平台的边缘,薪火瞳再次开启,仔细打量这座埋骨塔的內部。
塔內空间异常空旷,除了中央这个奇特的木质平台,四周只有无尽的、层层垒高的白骨墙壁,盘旋向上的骨阶不知通向何处更高层,幽深不见顶。塔內瀰漫的死气虽然浓郁恆定,却似乎被某种规则束缚著,並未主动攻击平台上的他。
他的目光落在平台的黑色木纹上。蹲下身,手指触摸那些纹路。触感温润,隱隱能感受到其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守棺人法力气息,与槐树木牌同源。看来,这座平台,或者说这片特殊的“生域”,是守棺人一脉很久以前在此布置的,作为一处安全点或传承接引之地。
槐树木牌……他想起昏迷前木牌自动激发护主、接引光桥的情景。拿出木牌,发现原本温润的木牌此刻光泽黯淡了许多,內部灵力消耗巨大,但核心那点青槐印记依旧存在。
“韩老……守棺人……”穆昭握紧木牌,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却赠图赠牌、关键时刻救他一命的老者,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激与疑惑。他们到底在布希么局?自己又在这个局中扮演什么角色?
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离开的路。他不可能一直困在这里。
他尝试將一丝灵力注入槐树木牌。木牌微微一亮,青槐印记闪烁,传递出一股微弱的、指向白骨塔深处某个方向的牵引感,並非向上,而是平行指向塔壁的某处。
有门!
穆昭精神一振,手持木牌,沿著牵引感指示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在白骨平台上移动。当他走到平台边缘某处,面对那森然白骨墙壁时,手中木牌的青光明亮了一丝。
他伸出手,触摸那片白骨墙壁。
入手冰凉坚硬。但就在木牌青光映照下的瞬间,那片白骨墙壁上的骨骼,竟如同活物般轻微蠕动、重组,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向下的通道入口!通道並非白骨构成,而是粗糙的开凿石壁,有古老的斧凿痕跡,斜向下方延伸,不知通往何处。
一股比塔內更加陈腐、却也更加潮湿阴冷的气息,从通道中扑面而来,隱约还能听到极远处,似乎有水声潺潺。
“地下?通道?难道……通往別处?或者,是离开秘境的其他路径?”穆昭心中快速盘算。留在这里,等外面的人找到破解结界之法,就是瓮中之鱉。这突然出现的通道,虽吉凶未卜,却是一线生机。
他將木牌收好,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他命、也让他获得关键传承的白骨塔核心平台,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那幽深的向下石道。
石道狭窄,蜿蜒曲折,一路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石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蘚和水渍。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隱约传来光亮和水流激盪的声音。
当他终於走出石道尽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散发著微弱的萤光。一条宽阔的、顏色深黑如墨、水流却异常湍急的地下暗河,从溶洞一侧奔涌而出,穿过溶洞,又消失在另一侧的岩壁裂缝中。河水散发出浓郁的阴气与淡淡的腥味,与“尸水河”的气息极为相似,但似乎更加精纯古老。
暗河岸边,散落著一些朽烂的木桩和绳索,似乎很久以前曾是一个简陋的码头。而在码头对面的岩壁上,赫然有著一个明显是人工开凿的、更加规整的石洞府入口,洞口被一层淡淡的、水波般的禁制光华笼罩。
更让穆昭心跳加速的是,薪火瞳下,那石洞府入口处,隱约有极为微弱的、偏向於“知识”与“记录”的灵光闪烁,与他之前感知到的“遗棺”气息不同。
这里,似乎才是玉棺道人(或与其相关者)真正的隱秘静修地或遗泽存放处?那外面的玉棺古墓,果然是个吸引火力的幌子?
他看了看奔涌的暗河,又看了看对面的洞府。暗河不知通往何处,或许能离开秘境,但也可能通向更危险的地底世界。而对面的洞府,显然隱藏著更多秘密。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穆昭的目光锁定了对面的洞府。既然走到了这里,既然棺钉传承指引他明白了前路,那么玉棺道人可能留下的其他东西——比如更完整的《养棺秘录》,或者其他关於这个世界真相的记载——他必须拿到手!
暗河虽急,但宽度不过十余丈。他如今的修为和身体控制力,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他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身影如鷂鹰般掠过墨黑的河面,稳稳落在对岸。洞口的禁制光晕微微波动,似乎感应到他身上棺钉传承的气息与槐树木牌的守棺人印记,並未阻拦,反而如同水幕般向两侧分开。
穆昭一步踏入洞府。
洞內不大,陈设简陋,只有一石床、一石桌、一蒲团。石床上空无一物,蒲团也已风化。唯有石桌上,静静地放著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简,和一个小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匣子。
玉简旁,以指力刻著一行小字,字跡与棺钉中残留的意念同源,却平和许多:
“后来者,若得吾钉,可见此字。录载吾毕生所悟《养棺》真意及所见之秘,然天地剧变在即,真意难全,秘不可轻泄。匣中之物,或可助汝於绝境保命,慎用。吾道孤矣,望汝……薪火相传。”
穆昭心中肃然。他先对石桌方向躬身一礼,然后才小心地拿起那枚玉简,贴於额头。
顿时,远比棺钉传承更加系统、详尽、却也更加悲愴沉重的信息洪流涌入。不仅仅是《养棺秘录》更完整的篇章(依旧残缺,但关键处已指明方向),更有玉棺道人身为九棺议会高层,数百年来暗中调查发现的、关於“九棺天阶”体系背后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与零碎证据,以及他对“守棺人”古老使命的考证与嘆息……
信息量太大,穆昭只能强行记下,留待日后慢慢消化。但核心一点已如惊雷炸响:“九棺非道,乃窃天锁链;修行如饲虎,终为虎食。”
放下玉简,他脸色凝重,又拿起那个黑色小匣。匣子入手沉重冰凉,不知是何材质,表面光滑无痕。他尝试输入一丝灵力,匣盖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光芒四射的宝物,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气息晦涩的丹丸。
一张摺叠起来的、非绢非纸、触手冰凉柔韧的薄皮,上面似乎绘有地图。
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石头。
丹丸旁刻有“燃血遁虚丹”五字,註解:燃精血寿元,可瞬息远遁百里,无视寻常禁制封锁,然损根基,慎用。
薄皮地图展开,线条简略,却標註了几个关键点,其中之一,正是“黑蹄镇—沉棺渡口—葬州”的路线,以及几个隱秘的、疑似守棺人联络点的符號。
而那块石头……穆昭拿在手中,反覆观看,也未发现特异。但当他无意中將其靠近左手木戒时,木戒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望”与“警示”交织的情绪。他將石头小心收起。
將玉简內容强行记忆后,玉简在他手中化为齏粉,显然设有自毁禁制。他收好黑色小匣,再次对洞府原主行礼。
至此,这趟秘境之行,虽然险死还生,却收穫远超预期。修为突破,获得核心传承,知晓惊天秘辛,还得了几样可能关键的后手。
该离开了。
他走出洞府,看向奔涌的暗河。按照地图標示,这条地下暗河应是“尸水河”的一条重要支流,顺流而下,或许能绕开秘境入口的封锁,直接抵达靠近黑蹄镇下游的某处……
他不再迟疑,看准水流方向,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墨黑河水之中。木戒微光护体,驱散阴寒,他如一条游鱼,顺应湍急的水流,朝著未知的下游,疾速潜去。
埋骨塔外,厉凡与骨铭仍在苦思破解结界之法,並加派人手监控秘境其他可能出口。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们志在必得的“猎物”,已带著足以动摇他们认知根基的秘密,从地底悄然遁走。
水面之下,暗流汹涌。
水面之上,风暴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