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和乱葬岗的阴寒尚未从骨髓里褪尽,穆昭挪到“老爪屋”那扇虚掩的木门前时,几乎是用肩膀抵著才没让自己倒下。胸口的伤处经过一路顛簸,包扎的破布又被渗出的血浸透了一轮,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般的痛楚和阴冷的刺痛。
他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声音闷哑。
门內传来熟悉的、不耐烦的沙哑声音:“谁?完事了就进来,没完別吵。”
穆昭推门而入。
屋內景象依旧,油腻的灯光,杂乱堆积的奇物,还有桌后那个用长黑指甲打磨骨头的瘦小老者——老爪头。
老爪头抬起头,浑浊却锐利的目光像两把小刮刀,瞬间在穆昭身上颳了一遍,尤其在胸前那片刺目的血污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哼”声。
“还没死透?东西。”他伸出手。
穆昭將那张有监工籤押的黄纸,连同那三枚灰白眉心骨和那块暗绿色的“阴玉骨”,一起放在油腻的黑木桌上。
老爪头先拿起黄纸,就著灯光仔细看了看监工那鬼画符般的押记,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到那三枚普通眉心骨上,毫无波澜。但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块暗绿色、质地温润如冷玉的“阴玉骨”时,指甲微微一顿。
他將其拈起,凑到灯下,独眼(另一只眼似乎总是半眯著)仔细端详。骨块內部仿佛有粘稠的暗绿色液体在缓慢流转,散发出一种精纯却邪异的阴寒气息。
“绿瞳尸傀的阴玉骨……”老爪头低声念道,抬眼再次看向穆昭,这次目光里多了些审视,“你小子,命是真大,还是有点真本事?那东西可不好对付,爪子利,速度快,还带阴毒。”
穆昭靠站在桌边,借著力,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嘶哑:“运气。用了您给的祛尸粉,捡了条命。”
“光靠祛尸粉可弄不到这玩意儿。”老爪头显然不信,但也懒得多问,在黑蹄镇,每个人都有秘密,追问是大忌。他將阴玉骨放回桌上,从桌下摸出那个小木盒,开始数钱。
“基础清理费,八枚。绿瞳尸傀的阴玉骨,品质尚可,加五枚。监工那儿已经给了?行。”他数出十三枚灰扑扑的寿钱,推过来,又將那张黄纸收回,“契约两清。另外,看在你小子弄到这阴玉骨的份上,免费送你个消息。”
穆昭將寿钱收好,一共十六枚半,沉甸甸地揣进怀里。他看向老爪头:“什么消息?”
“三日后,子时,『乱葬岗秘境』正式开启。”老爪头用长指甲敲了敲桌面,“不是你去的那种外围拋尸地,是真正的、有古修士禁制残留的碎片区域。最近冥河水位异常,地气变动,禁制鬆动了。里面可能有未完全腐朽的古修遗棺,或者別的什么好东西。”
穆昭心中一动。真正的秘境!这恐怕才是黑蹄镇近期暗流涌动的核心。
“很多人在打主意?”他问。
“废话。”老爪头嗤笑,“血棺宗、阴骨宗,还有本地几个有点实力的帮会,都派了人。散修更是数不过来。那地方限制修为,铜棺境以上进去容易被残留禁制反噬,所以各派进去的多是木棺、石棺境的弟子或好手。对你来说……”他上下打量穆昭,“就你现在这德性,进去也是给里面的尸傀添菜,或者给別人当探路的炮灰。”
话很难听,但却是事实。重伤,无棺,修为也只是木棺境中期,在那种鱼龙混杂、危机四伏的秘境里,生存机率渺茫。
“想要分一杯羹,哪怕只是喝口汤,”老爪头指了指穆昭空荡荡的背后,“至少得有口棺材,把你那身伤养个七七八八,再把修为往上提一提。不然,去了就是送死。”
穆昭沉默。他知道老爪头说的是对的。母亲的话也在心底迴响——莫要拿鸡蛋碰石头。现在的自己,去碰秘境那块“大石头”,確实是以卵击石。
“棺材……哪里能弄到?便宜的。”他直接问。
“西头棺材巷,最破的那几家,十枚寿钱左右能弄口最次的『杂木棺』,刻不了几个符文,强度也就能当个身份牌子用用,真遇上硬茬子,一击就碎。”老爪头语气平淡,“疗伤的药物,镇东『回春堂』有卖『祛阴散』和『生肌膏』,效果一般,但便宜,三枚寿钱够你用几天。想快点好,得加钱买更好的。”
十枚加三枚,这就是十三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钱,转眼就要去掉大半。
“修炼呢?有什么快一点的办法?”穆昭又问。他知道掠夺最快,但目標不好找,风险也大。
老爪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咧嘴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想走捷径?有啊。黑市偶尔有流出来的『阴魂珠』、『血精石』之类的东西,能快速补充阴气或血气,助长修为。但来歷不明,杂质多,用了容易根基不稳,走火入魔。再不然,就去找那些专门收『火种』的,比如血棺宗……嘿嘿,不过那代价,你可能付不起。”
穆昭当然知道血棺宗收“火种”是什么意思。他摇摇头。
“那就老老实实,买口棺材,买点药,找个地方窝几天,用最笨的办法养棺、练气。”老爪头最后道,“要是还想碰秘境运气,三日后子时前,去镇北乱葬岗老槐树那儿等著。进去后生死各安天命,別指望有人帮你。”
说完,他挥挥手,示意交易结束,可以走了。
穆昭没有再多问,道了声谢,转身,扶著门框,慢慢挪出了老爪屋。
“孩子,我也不知道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成了,你兴许能记我一恩,不成,也就当给乱葬岗添副尸骨吧。”
外面的天色已透出些许灰白,临近黎明。黑蹄镇即將从夜晚的另一种喧囂中甦醒。他辨明方向,没有直接去棺材巷或回春堂,而是先朝著自己落脚的廉价通铺走去。
他需要先处理一下伤口,换身勉强干净的破烂衣服,再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回到通铺时,大部分铺客还在酣睡。他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墙角的位置,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稍好点的旧衣换上,又就著冷水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木戒持续释放的暖流是最大的依仗,他能感觉到伤口深处那阴寒的侵蚀正在被缓慢逼出、消融,新的肉芽在生长。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和能量。
做完这些,他盘坐在铺位上,握著怀里那十六枚半寿钱,开始思考。
棺材,必须买。这是融入这个世界的敲门砖,也是最低限度的防护和修炼基础。
伤,必须儘快治。带著重伤进秘境是找死。
修为,需要提升。木棺境中期,太弱。
钱,勉强够解决前两样。修为怎么办?按部就班太慢,掠夺……风险太高,且目標难寻。
他忽然想起,在烂泥沟老孙头那里,还有从穆梟身上得到的那点关於血棺宗《抽魂手》的记忆碎片。虽然那邪法他绝不会去练,但里面关於操控和炼化阴气、魂力的一些粗浅原理,或许可以借鑑?结合木戒能吞噬、转化阴气死力的特性……
一个模糊的想法在脑中成形。
他决定,先去棺材巷,买下那口最便宜的杂木棺。然后去回春堂买药。之后,带著棺材和药,离开黑蹄镇中心,在镇子外围找个相对僻静无人的废弃房屋或山洞,暂时容身。一方面养伤,一方面尝试初步炼化棺材,同时摸索木戒与自身修炼结合的可能。
至於秘境……三日后。如果到时伤势恢復大半,棺材初步炼化,修为能再进一步,或许……可以冒险一试。
机缘险中求。母亲也说过,帐要记著,但机会来了,该拼的时候也得拼。
他收起寿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嘈杂骯脏的通铺,背起仅剩的破烂包袱,迈步走了出去。
晨光熹微,黑蹄镇新的一天,也是他踏上真正棺修之路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