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蹄镇的喧囂仿佛瞬间远去,所有的嘈杂、气味、光影都退化成模糊的背景。穆昭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得有些异常的心跳,以及血液流过太阳穴时细微的鼓胀声。
他走到距离那血棺宗青年五步外站定,微微低著头,身体下意识地弓著,双手不安地攥著破旧的衣角——这是一个典型底层少年面对大人物时的姿態,惶恐、瑟缩、任人宰割。
“少……少爷,您叫我?”他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
锦袍青年,也就是血棺宗外门执事之子,厉凡,饶有兴致地打量著眼前的“猎物”。少年很瘦,脸色苍白,头髮乱糟糟地沾著草屑泥土,粗布衣服多处破损,沾著暗红的污渍(豺血和泥污混合),背后一个鼓囊囊的破布包裹,散发著淡淡的血腥和土腥气。除了那双低垂著的、睫毛很长的眼睛偶尔抬起时闪过的一丝极快的光,整体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刚从哪个穷山沟逃出来的泥腿子。
但厉凡的鼻子很灵,这是他们这一脉修炼《血焰功》带来的些许天赋。他在这少年身上,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让他体內血焰隱隱悸动的特殊气味。不是豺血,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著点焦枯意味的、却又蕴含勃勃生机的矛盾气息。
像被雷火劈过却又未死的古木。
有意思。
“你,”厉凡用那串黑色念珠指了指穆昭,声音带著一股被酒色掏空后的虚浮和刻意拿捏的倨傲,“从哪来的?身上带的什么?”
“回少爷,小的是南边烂泥沟过来的,家里遭了灾,来投奔表叔。”穆昭把对守卫说的话又重复一遍,头更低了些,“身上……就是路上打的几只腐爪豺,剥了皮,割了点肉,想换几个钱……”
“烂泥沟?”厉凡眯了眯眼,“那破地方……是了,听说前些日子那边收尸的老鬼似乎有点异动。”他並不关心一个收尸人的动向,只是隨口一提,注意力很快又回到穆昭身上,“把你的包裹打开,还有,袖子擼起来,让我看看。”
看袖子?穆昭心头一凛。对方在怀疑什么?木戒?
他依言將背后的包裹解下,放在满是泥污的地上,慢慢打开,露出里面三张豺皮和用叶子裹著的兽肉。同时,他借著弯腰的动作,左手极其自然地在袖中微微一转,將食指上的木戒褪下,借著身体和包裹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塞进了綑扎兽肉的叶子缝隙深处。动作流畅隱蔽,没有一丝滯涩。
然后他才抬起头,將两只袖子都擼到小臂,露出瘦削但线条分明、沾著污渍的手臂。手臂上除了几道新鲜的荆棘刮痕,並无他物。
整个过程,他心跳平稳,眼神里只有不安和疑惑,仿佛完全不明白这位“大人物”想干什么。
厉凡的目光在豺皮兽肉上扫过,又仔细看了看穆昭裸露的小臂和手掌,甚至示意一个护卫上前捏了捏穆昭的指骨和腕骨。除了比寻常少年略显坚实的筋骨,並无修炼血棺宗或其他常见功法的痕跡,更没有储物法器或隱藏纹身的跡象。
那丝奇异的气味,似乎也隨著包裹打开、血腥气散出而变得难以分辨了。
厉凡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和失望。难道是自己最近修炼过度,感应错了?为一个穷小子耽误时间,实在无趣。
“少爷,就是个穷打猎的雏儿,没啥油水。”检查穆昭的护卫回身低声稟报。
厉凡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滚吧。”
穆昭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手忙脚乱地重新捆好包裹(木戒已稳稳藏在最里面),背到背上,低头就要往人群里钻。
“等等。”
厉凡忽然又开口。
穆昭身体一僵,停住脚步,慢慢转回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笑容:“少爷……还有吩咐?”
厉凡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几张豺皮上,漫不经心道:“皮子成色还行。本少爷正缺几张垫脚的玩意儿。东西留下,人滚。”
不是商量,是命令。他甚至懒得说“买”或者“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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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群发出低低的嘘声和议论,但很快又平息下去。血棺宗的人强取豪夺,在黑蹄镇是家常便饭。
穆昭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手指死死抠著包裹的绳子,指节泛白。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爭辩,又不敢。那几张豺皮和兽肉,是他仅有的、能换取接下来几天口粮和棲身之所的资本。
厉凡等了两息,不见回应,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捨不得?”他身旁的两个护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了刀柄上,眼神凶戾。
气氛陡然紧绷。
无数道目光盯著场中那个单薄僵硬的少年。有人摇头嘆息,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穆昭忽然抬起头。
不是之前那种惶恐畏惧的眼神。那双墨黑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点……空洞的顺从。
他缓缓地、一点点鬆开紧握包裹的手指,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做出这个决定。然后,他弯下腰,將包裹再次放在地上,解开,小心翼翼地抽出那三张鞣製粗糙但还算完整的腐爪豺皮,双手捧著,递向离他最近的那个护卫。
他的声音很低,很乾涩,却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中:
“少爷……看得上,是小的福气。皮子……您拿去。”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认命般的、近乎麻木的恭敬。
那护卫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厉凡。厉凡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满意神色,挥了挥手。护卫这才接过豺皮,嫌弃地抖了抖上面的尘土。
穆昭又默默地將那几包兽肉也推了过去,然后后退两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挤进了人群,很快消失在小巷拐角。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那几张皮子和兽肉一眼。
仿佛那真的只是微不足道、可以隨手丟弃的东西。
厉凡看著少年消失的方向,撇了撇嘴:“还算识相。”他將豺皮隨手扔给护卫拿著,没了兴致,带著人继续大摇大摆地朝镇子中心方向走去。一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各忙各的,很快便將这个微不足道的插曲遗忘。在这黑蹄镇,比这更残酷的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
穆昭在狭窄骯脏、岔路如蛛网般的小巷里快速穿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心底並非毫无波澜。
他拐进一条堆满杂物和秽物的死胡同尽头,背靠著冰凉潮湿的土墙,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左手在袖中悄然握紧,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平復翻涌的心绪。
“俺娘说过……”
一个遥远、模糊、却异常温暖坚定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底最深处响起。那是很多年前,在他还很小,父母尚在时,母亲在昏暗油灯下,一边缝补衣裳,一边对他说的话。话语的內容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种带著泥土气息的朴实、以及话语里蕴含的、关於在最坏境地里如何活下去的坚硬智慧,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骨子里。
此刻,那模糊的话语,在经歷了祠堂献祭、山林亡命、烂泥沟险死还生、以及刚刚当街受辱强夺后,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仿佛被一路的鲜血和尘土重新擦亮:
“昭儿,记著,命比纸薄,心比铁硬。別人伸手来夺,能护住的,拼死护住;护不住的,就让他拿去,莫要拿鸡蛋碰石头。但拿去的,要记在帐上。只要人活著,帐,总有算清的一天。”
“还有,行走在外,財不露白,力不显尽。真正的宝贝,要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真正的杀招,要留到刀刃见血的那一刻。”
当时年幼的他懵懂不解,只记得母亲说这话时,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沉重和沧桑。如今,在这泥泞血腥的黑蹄镇小巷里,他才真正明白了这些话的分量。
木戒,是他的“宝贝”,比那几张豺皮重要千万倍。在无法对抗的力量面前,暂时捨弃豺皮,隱藏木戒,是“莫要拿鸡蛋碰石头”。
而那份被迫“恭敬”献上皮肉的屈辱……他缓缓鬆开紧握的左手,掌心被指甲掐出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厉凡……血棺宗……”他无声地念著这两个名字,眼神深处,那抹偶尔掠过的淡金流光似乎凝实了一瞬。
帐,记下了。
他调整呼吸,从怀中摸出那枚藏在兽肉叶子里的焦黑木戒,重新戴回左手食指。戒身温热依旧,仿佛刚才的惊险与屈辱未曾发生。
他又摸了摸怀里,寿钱还剩五枚,槐树木牌冰凉坚硬。
身无长物,唯有戒与牌。
还有……一条命,和一颗开始学著在绝境中变得冷硬、却又被母亲那句朴素格言悄然锚定了某种底线的心。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擦去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泥点,再次走入迷宫般的小巷。
目標明確——先找个最混乱便宜的住处,然后,去最能听到消息的地方。
黑蹄镇的浊流,已经將他捲入。他必须儘快学会在这浑水中呼吸,辨认方向,找到那通往“葬州”的渡口,或者……找到第一块,可以用来砸向那些“石头”的,更坚硬的“石头”。
不远处,一家掛著歪斜“通铺”木牌、门口泼满污水和呕吐物残渣的低矮土屋,传来了震天的划拳叫骂声。
穆昭在门口顿了顿,嗅著里面传来的劣质酒气和汗臭,眼神平静无波,然后,抬脚,迈过了那道污秽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