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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夜雨·槐下讖
    雨势转急,砸在阔叶上噼啪作响。
    穆昭在漆黑的山林里狂奔,脚下泥泞湿滑,几次险些摔倒。左手木戒持续散发著温润热流,支撑著这副刚经歷剧变的身体。但更深处,一种不安正在滋生。
    不是因为追兵。
    是因为“看见”。
    那些火——穆天青的、穆梟的、还有刚才远处林间那几个护卫头顶摇曳的、或明或暗的火焰——它们不仅仅只是火焰。当穆昭凝神去看时,他甚至能隱约“读”到火焰边缘逸散出的、极其微弱的情绪碎片。
    穆天青的火里是贪婪与惶恐;穆梟的火里是残虐与怯懦;护卫们的火里则是烦躁、恐惧,以及一丝对赏钱的渴望。
    这双眼睛……到底变成了什么?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於逃跑。
    根据穆梟那张皮质地图的標註,往北三十里,有一处叫“野鬼坡”的乱石林,地形复杂,適合藏身。只要能撑到天亮,雨停了,追踪的难度会大很多。
    “这边!脚印!”
    后方林间再次传来呼喝,火光摇曳逼近。
    阴魂不散。
    穆昭咬咬牙,转向东侧。那边地图標註有一片“瘴气沼泽”,寻常人不敢进,或许能阻一阻追兵。但风险同样大,沼泽里不仅有毒虫瘴气,据说还有能拖人下水的“尸泥傀”。
    刚跑出百十步,前方树林突然稀疏。
    一片开阔地出现在眼前——不是沼泽,而是一小片林中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立著一间破败的山神庙。庙墙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正堂。庙前有棵老槐树,树干需三人合抱,枝叶大半枯死,只有几根新抽的嫩枝在雨中颤巍巍地绿著。
    庙门虚掩,门缝里透出一点极微弱的、温暖的光。
    不是火光。
    像是……油灯?
    有人?
    穆昭心头一紧,立刻伏低身子,藏进一丛灌木后,屏息观察。
    追兵的声音正在逼近。留在这里,要么被瓮中捉鱉,要么把庙里的人卷进来。
    他看了眼左手木戒。戒身温热依旧,但並未传来任何警示或渴望——庙里那人,似乎没有敌意?或者……太弱了,引不起木戒兴趣?
    犹豫只在剎那。
    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已清晰可闻。
    赌一把。
    穆昭压低身形,如狸猫般窜出灌木,几步跨过空地,闪到山神庙残破的围墙下。他没直接推门,而是贴著墙壁,绕到庙侧一个塌了一半的窗户下,探头往里看去。
    庙內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比他想像中……乾净。
    正堂不大,地面铺著青砖,虽然陈旧,却没什么灰尘。神龕上供著一尊泥塑的山神像,彩漆剥落大半,看不清面容。神像前摆著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没有贡品,只有一盏黄铜油灯,灯芯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油灯旁,坐著一个人。
    一个灰袍老者。
    老者背对著窗户,面朝山神像,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头髮灰白,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身形清瘦,灰袍洗得发白,袖口打著补丁。他手里拿著一把豁了口的旧木梳,正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著自己垂在肩头的头髮。
    动作很慢,很轻,透著一种与这雨夜荒庙格格不入的……安寧。
    穆昭的“眼睛”自动看向老者头顶。
    然后,他愣住了。
    没有火。
    老者头顶,空空如也。
    不是火焰熄灭的那种“空”,是根本不存在“火焰”这个概念。就像你看一块石头,不会期待它头顶有火一样。那里只有被油灯光晕染上一层暖色的、花白的头髮。
    这怎么可能?
    只要是活物,就该有“命火”。这是穆昭觉醒这双眼后,看到的不变真理。
    除非……
    老者不是活人?
    这个念头让穆昭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就在这时——
    “外面的小友,”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平和,带著一点哑,像被岁月磨砂过的旧书页,“雨大,进来避避吧。”
    他没回头。
    但穆昭確信,老者知道他在窗外。
    追兵的脚步声已在林边空地外响起,火把的光亮透过雨幕晃动。来不及多想了。
    穆昭深吸口气,推开虚掩的庙门,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將门掩上。
    庙內比外面看起来更暖和些,油灯的气味混合著陈年木头和乾草的淡淡霉味。雨水顺著他破烂的衣角滴落,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老者依旧背对著他梳头,动作没停。
    “坐。”老者指了指供桌另一侧的一个蒲团,“地方破,將就一下。”
    穆昭没动。他背靠著门板,全身肌肉绷紧,眼睛死死盯著老者的背影,左手下意识握拳,木戒贴著掌心。
    “老丈,”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警惕,“打扰了。我歇口气就走。”
    “不急。”老者放下木梳,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很普通的老人的脸。皱纹深刻,眼窝微陷,但眼神清亮,没有寻常老人的浑浊。他脸上带著一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穆昭身上,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就像看一个路过躲雨的寻常少年。
    但穆昭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老者的眼睛,在他的“视界”里,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没有光,没有火,只有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当他看过来时,穆昭甚至感觉自己的“目光”像被吸进去了一样,微微眩晕。
    “你受了伤。”老者指了指穆昭左肩——那里被穆梟的弩箭擦过,虽然木戒的暖流已让伤口癒合大半,但破损的衣物和残留的血跡还在。“还有,你身上带著很重的『煞气』和……『棺气』。”
    穆昭瞳孔一缩。
    “老丈是修道之人?”
    “修过几天道,种过几天田,也给人算过几天命。”老者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两个粗瓷碗,又提起脚边一个黑陶小壶,倒了半碗热腾腾的、散发著淡淡药草气的东西,推过来,“喝点薑茶,驱驱寒。我自己采的野薑和桂皮。”
    穆昭没接。
    庙外,追兵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
    “在这里!有脚印往这边来了!”
    “庙里有光!去看看!”
    火光逼近,人影憧憧,映在糊窗的破纸上。
    老者恍若未闻,依旧举著那碗薑茶,温声道:“喝了吧。你还年轻,寒气入骨,以后要遭罪的。”
    穆昭盯著老者的眼睛,又看了眼那碗深褐色的薑茶。薪火瞳全力运转,但他看不出这茶有任何异常——没有毒,没有诡异的能量波动,就是普通的薑茶。
    他接过碗,触手温热。迟疑了一下,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
    辛辣中带著微甜和草本的清苦,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瞬间驱散了部分雨夜的湿冷。
    “多谢。”穆昭低声道,將碗放在地上。
    此时,庙门被粗暴地拍响。
    “开门!穆家办事,搜查逃犯!”
    老者嘆了口气,慢慢站起身。他身形有些佝僂,但站起来后,穆昭才发现他並不矮。灰袍下的骨架,透著一种歷经风霜的硬朗。
    “来了来了,莫要敲了,门板不结实。”老者说著,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閂。
    门“吱呀”一声打开。
    门外,七八个身穿穆家护卫服饰的汉子手持火把、兵刃,浑身湿透,脸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为首正是那个满脸横肉的小头目。
    雨水立刻泼洒进来。
    小头目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老者,落在了庙內的穆昭身上。
    “就是他!”他眼中凶光一闪,“小子,看你往哪跑!弟兄们,拿下!”
    护卫们轰然应诺,就要往里冲。
    “且慢。”老者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按在门框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护卫像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噔噔噔”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眾人脸色一变。
    小头目眼神凝重起来,抱拳道:“这位老丈,我等是青桑城穆家护卫,奉命追捕族中叛逃罪奴。此子身怀邪物,伤我族人,还请老仗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话说得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老者摇摇头:“这里没有什么罪奴,只有个躲雨的少年。庙小,容不下打打杀杀。各位请回吧。”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一个年轻护卫忍不住骂了一句,举刀就要硬闯。
    老者抬眼,看了那护卫一眼。
    很平淡的一眼。
    但穆昭看得分明——老者眼中那两潭幽暗,似乎波动了一下。
    然后,那举刀的护卫突然浑身一僵,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啊”地惨叫一声,手中钢刀“噹啷”落地,抱著头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泥水里,瑟瑟发抖。
    “鬼……有鬼……好多血……”他语无伦次地嘶喊。
    其他护卫脸色煞白,纷纷后退。
    小头目额头冒出冷汗,死死盯著老者:“阁下……到底是何方神圣?要与我穆家为敌?”
    “老朽韩槐,无名无姓一山野村夫。”老者语气依旧平和,“与穆家无冤无仇,只是不喜欢见血。这孩子,今晚我保了。你们回去告诉穆天青……”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夺生钉断,青棺裂,煞星北走,莫要追。追则,祸及九族。』”
    话音落下的瞬间,庙外那棵半枯的老槐树,突然无风自动!枯死的枝条“咔嚓”作响,而那几根新抽的嫩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翠绿的叶片在雨水中舒展,散发出浓郁的、令人心神寧静的草木清气。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厚重的威压,以韩槐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那不是修为的压迫,更像是……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性的存在感。
    护卫们如坠冰窟,连火把的光焰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小头目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看看韩槐,又看看庙內沉默的穆昭,最后目光落在那些诡异生长的槐树枝条上。
    他猛地一咬牙,抱拳躬身:“今日……打扰了!我们走!”
    说罢,再不敢停留,拉起那个还在胡言乱语的年轻护卫,带著手下,仓惶退入林中,很快消失不见。火光远去,只剩雨声。
    庙內重归寂静。
    韩槐慢慢关上庙门,插上门閂,转身,走回蒲团坐下,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聒噪的乌鸦。
    穆昭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刚才那一幕……绝不是一个普通山野老人能做到的。
    那诡异的槐树生长,那轻描淡写间震慑眾人的威势,还有那句精准点破穆家现状的讖言……
    “老丈,”穆昭深吸口气,抱拳深深一礼,“救命之恩,穆昭铭记。”
    “坐吧。”韩槐指了指蒲团,又给自己倒了半碗薑茶,慢慢啜饮,“算不上救命。他们本来也抓不住你,只是要多费些周折,多染些血。”
    穆昭依言坐下,但依旧保持警惕:“老丈认识我?认识穆家?”
    “青桑城穆家,方圆三百里有点名气的修仙家族,老朽略有耳闻。”韩槐放下碗,目光落在穆昭左手的木戒上,停留了片刻,“至於你……『三寅冲申』,冬月初五寅时生,命带天刑煞,克亲损己。穆家这一代,只有你这么个『煞星』,不难猜。”
    穆昭心头一震:“老丈懂命理?”
    “懂一点皮毛。”韩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过,命理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就像你这双眼睛……”
    他指了指穆昭的双眼:“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是福是祸,终究看你怎么用。”
    穆昭沉默。
    自己的“眼睛”,果然被看穿了。
    “老丈刚才说……『棺气』?”他试探著问。
    “嗯。”韩槐点头,“你身上,带著一口『棺』的气息。很古老,很特別……和如今世上流行的那些『棺槨道』,不太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穆昭,眼神变得深邃:“孩子,你知不知道,你戴著的,究竟是什么?”
    穆昭抬起左手,看著那枚焦黑的木戒,摇了摇头:“它救了我,也……让我能『吃』別人的寿火。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老丈知道?”
    韩槐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尊斑驳的山神像前,伸出手,轻轻拂去神像肩膀的一点灰尘。
    “很久以前,修仙之人,不修棺。”他背对著穆昭,缓缓说道,“他们炼气,筑基,结丹,化婴……求的是自身超脱,与天地同寿。但后来,天道有变,那条路……走不通了。”
    “不知从何时起,有人发现,以特殊材料炼製『本命棺槨』,將神魂、修为寄託其中,可以规避天道压制,另闢长生之径。此道传播极快,千年之间,便成了主流。这就是『棺修』的起源。”
    “但棺修之道,有一致命缺陷。”韩槐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棺槨需不断以『生机寿元』滋养,方能维持不腐,助长修为。最初的棺修,是採集天地灵物、妖兽精血来滋养己棺。可后来,人心贪婪,发现掠夺他人寿火,效果更快、更好……”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於是,弱肉强食,掠夺成风。宗门、世家垄断资源,底层散修互相倾轧,凡人沦为资粮……这世道,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模样。”
    穆昭听得心头沉重。他想起穆梟火里那些孩童残魂,想起穆天青寿火中的怨魂哀嚎。
    “那我这木戒……”
    “它不像棺。”韩槐走回蒲团坐下,直视穆昭,“棺者,藏尸纳魂,封闭死寂。但它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颗『种子』。”
    “种子?”
    “嗯。被烧焦过、濒死的种子,但內核深处,还有一点未灭的生机。”韩槐缓缓道,“它选择你,或许是因为你命中的『煞气』,在某种层面上,与它的『寂灭』状態產生了共鸣。又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极难察觉的悲悯:“它需要你这样的『煞星』,去搅动这潭死水,给它带来……生长的养分。”
    穆昭握紧了左手。
    种子?生长的养分?是指……吞噬寿火?
    “它会控制我吗?像那些邪物一样……”他问出了最深的恐惧。
    韩槐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孩子,若它想控制你,你现在已经是个只知吞噬的怪物了。但它没有。它只是给你提供了『能力』,如何使用,是你自己的选择。就像你刚才,选择了埋葬那本《抽魂手》。”
    穆昭悚然一惊:“您……您都知道?”
    “我在这山里住了有些年头。”韩槐淡淡道,“这双老眼,还能看见点东西。”
    沉默。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
    庙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绵密。
    “老丈,”穆昭终於再次开口,声音乾涩,“我该怎么做?”
    韩槐看著他,看了很久。
    “往北走,出穆家地界,去『葬州』。”他终於说道,“那里是棺修匯聚之地,龙蛇混杂,规矩比这里更赤裸,但也更有机会。你想要活下去,想要弄明白这木戒的来歷,想要不被这世道吃掉……就得去那里。”
    “葬州……”穆昭记下这个名字。
    “但记住三条。”韩槐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第一,莫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头顶『火』色驳杂、怨魂缠身之辈。”
    “第二,你的眼睛和这木戒,莫要轻易示人。怀璧其罪。”
    “第三……”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严肃,“莫要被『力量』吞噬。吞噬他人寿火固然能快速变强,但每吞噬一次,你都要面对一次对方的记忆和心魔。若你自身心志不坚,迟早会迷失在无数他人的『人生』里,忘记自己是谁。”
    穆昭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韩槐似乎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扑扑的木牌,递过来。木牌很旧,边缘磨损,正面刻著一株简笔的槐树,背面刻著一个“渡”字。
    “这个你拿著。到了葬州,若遇绝境,去『沉棺渡口』,找一个叫『摆渡人』的老傢伙,给他看这个,或许能换一次相助。”
    穆昭双手接过木牌。入手温凉,木质细腻,带著淡淡的、类似槐花的香气。
    “老丈大恩,穆昭无以为报。”他深深一拜。
    “不必。”韩槐摆摆手,脸上露出倦色,“去吧。雨快停了,趁夜赶路,更安全些。”
    穆昭不再多言,將木牌小心收好,对韩槐再行一礼,转身拉开了庙门。
    门外,雨已变成牛毛细丝。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隱隱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快天亮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庙內。
    韩槐已经重新背对著他,面向山神像,拿起那把旧木梳,又开始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梳头。
    昏黄的灯光將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印在斑驳的墙壁上,孤独而寂寥。
    穆昭深吸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迈步走入渐歇的雨幕,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山林的小径尽头。
    庙內。
    韩槐梳头的手,缓缓停下。
    他抬起头,看著那尊面目模糊的山神像,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建木之种,沉寂万载,终遇煞星破土……”
    “这潭死水,是时候……起波澜了。”
    他放下木梳,吹熄了油灯。
    庙內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庙外,那棵老槐树新生的嫩枝,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无声地舒展著翠绿的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