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烛火跳得人心慌。
穆昭跪在青石祭坛中央,手腕脚踝被四道刻满符文的铁链锁死,链子另一头钉进四角石兽嘴里。冷铁嵌进皮肉,血顺著小臂往下淌,在祭坛沟槽里匯成暗红色的细流。
腊月寒风从祠堂门缝钻进来,吹得供桌上三排祖宗牌位微微晃动。牌位前,九盏青铜棺灯幽幽燃著,火苗是瘮人的青绿色。
“时辰到了。”
族长穆天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老头今日穿了件崭新的玄黑寿纹袍,背对著穆昭,正对著祠堂正墙那幅巨大的《九棺升天图》躬身行礼。图里,九口巨棺悬浮云间,下方是万千小棺如螻蚁朝拜。
穆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祠堂里站满了人——嫡系的长老、各房的话事人、年轻一辈里天资好的苗子。他们围站在祭坛三步外,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將被拆解的家具。
没人说话。
只有火苗噼啪声,和外面越来越急的雪籽砸瓦声。
“冬月初五寅时生,命带三寅冲申,刑克六亲,煞气缠身。”穆天青转过身来,昏黄烛光下,那张老脸像揉皱的皮纸。他手里托著一方紫檀木盘,盘里躺著一枚三寸长的青铜钉,钉身刻满细密符文,尖端泛著冷光。
“此子生来便是不祥。”大长老穆海在一旁接话,声音平板,“留他在族中,这些年族运衰退、灵田减產、子弟修行迟滯,皆是受此煞气所冲。”
穆昭垂下眼,盯著青石地面上的血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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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话。
他爹娘死得早,小时候测出“三寅冲申”的命格后,他就被扔到柴房边的小屋自生自灭。灵田减產是前年虫灾,修行迟滯是族里把资源全堆给了嫡长孙穆云山——那个比他大三岁、如今已摸到石棺境门槛的“天才”。
但他没说。
说了也没用。
“今日子时,阴气最盛。”穆天青举起那枚青铜钉,“以煞星之血为引,破其命格,取其生机寿元,滋养本命棺槨,助老夫突破铜棺境瓶颈,乃是你为穆家做的最后一桩贡献。”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看向穆昭:“你可有遗言?”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雪花从瓦缝飘进来,落在穆昭肩头。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些熟悉的、陌生的脸。三叔公去年还偷偷塞过他一包桂花糕,现在別开了眼。堂姐穆雨曾经带他摸过河里的青壳蚌,此刻正低头玩著自己的指甲。穆云山站在人群最前头,嘴角噙著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
“有。”穆昭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穆天青挑了挑眉。
“我屋后那棵歪脖子枣树,”穆昭慢慢说,“下面埋了个陶罐,罐里有我攒的十七枚铜板。等我死了,劳烦哪位好心人,买点纸钱烧给我爹娘。他们坟头……三年没见著火星了。”
人群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穆天青脸色沉了沉:“死到临头,还说这些废话。”
他不再多言,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画符。青铜钉缓缓悬浮而起,钉尖对准穆昭眉心。
与此同时,祠堂中央地面裂开一道缝隙,一口巨大的青石棺槨缓缓升起。棺盖半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空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瀰漫开来——这是穆天青的本命棺,石棺境巔峰,只差一步就能化铜。
“以血为引,以命为桥,奉煞星之生机,养吾棺之灵性——”
穆天青咒文念到最后,青铜钉猛地亮起刺目血光!
穆昭感觉眉心一凉。
不是痛。
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像有一根冰冷的管子插进天灵盖,然后开始抽。不是抽血,是抽走更本质的东西:温度、力气、心跳的力度、呼吸的欲望……甚至脑子里那些散碎的记忆,都开始鬆动、模糊。
他看见自己手腕上的血不再往下流,而是逆流向上,化作细密血丝被青铜钉吸走。
他听见自己心跳越来越慢,像一面蒙了厚布的破鼓。
围观的族人眼睛都瞪大了些,有人往前凑了半步,有人屏住呼吸——他们在等,等穆昭彻底枯竭的瞬间,等族长棺槨吸足生机、突破瓶颈时引发的灵气潮汐。那是难得的感悟机缘。
穆昭视线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
像条被放干血的狗,死在腊月寒夜的祠堂里,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
不甘心。
这念头像火星,在即將熄灭的意识里猛地一炸!
几乎同时——
他怀里,那枚从小戴到大的焦黑木戒,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是实实在在的、灼烧皮肉的烫。
穆昭一个激灵。
紧接著,一股蛮荒、古老、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飢饿感,从木戒深处轰然爆发!
不是针对他。
是针对那枚正在抽他生机的青铜钉。
针对那口张开大嘴的青石棺槨。
祠堂里,异变骤生——
青铜钉上的血光突然扭曲,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反向流动!
“嗯?”穆天青脸色一变,手中法诀急变,“镇!”
镇不住。
青铜钉剧烈颤抖,钉身上那些细密符文一个接一个炸裂、熄灭。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根族中传承了三代、专门用来献祭的“夺生钉”,竟“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断口处,不是金属光泽。
是焦黑的、仿佛被雷火劈过的木纹。
“怎么回事?!”大长老穆海厉喝。
没人回答。
因为更大的变故来了——
那口悬浮的青石棺槨,突然发出“嘎吱嘎吱”的怪响,棺盖疯狂震动。原本从穆昭身上抽走的生机血线,此刻倒卷而回,不仅如此,棺槨內部储存的、穆天青苦修数十年的本命寿火,竟被一股恐怖吸力强行拽出,化作一道碗口粗的赤红火柱,直奔穆昭怀中!
“不——!!!”
穆天青目眥欲裂,扑向自己的棺槨,双手结印想要稳住。但晚了。
赤红火柱没入穆昭胸口,准確地说,是没入那枚焦黑木戒。
穆昭浑身剧震。
像寒冬腊月被扔进滚水,又像乾涸的河床突遇山洪。庞大到失控的能量衝进体內,不是温和的滋养,是蛮横的、摧毁性的灌注——
骨头在响。
血管在胀。
眼前炸开一片猩红。
猩红中,无数破碎画面闪过:穆天青年轻时与人斗法,暗算对手,夺其棺火……中年时为了爭夺族长之位,给亲弟的修行丹药里掺入蚀魂散……三年前,穆昭父母死於妖兽暴动,那晚穆天青的书房里,闪过一道诡异的传讯符光……
这是穆天青的记忆碎片。
隨著寿火,一起被扯了出来。
“呃啊——!”
穆天青发出悽厉惨叫。他头顶原本旺盛如炬的赤红命火,此刻肉眼可见地萎缩、黯淡,火焰中心甚至出现几缕令人心悸的灰败死气。更恐怖的是,那火焰里,隱隱约约浮现出几张模糊人脸,张著嘴,无声哀嚎。
那是他害死的人的残魂,平日被修为镇压,此刻隨著寿火本源被动摇,竟显现出来。
祠堂大乱。
“族长!”
“快阻止他!”
“那小子有古怪!”
几个长老反应过来,扑向祭坛。但刚踏入祭坛三步范围,脚下青石板上刻的献祭阵法突然反噬,黑光炸开,將他们震得吐血倒退。
——这阵法本是用来困住祭品、辅助抽取生机的,此刻却成了穆昭最好的屏障。
穆昭跪在祭坛中央,低著头,浑身颤抖。
不是害怕。
是消化。
那枚木戒像是活了过来,紧紧咬住他的指根,贪婪地吞噬著涌来的寿火。但吞进去后,又反哺出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冲刷他几乎被撑爆的经脉。暖流所过之处,撕裂的痛楚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蓬勃的力量感。
还有……视野的变化。
他缓缓抬起头。
祠堂还是那个祠堂,烛火还是青绿色,人还是那些人。
但每个人的头顶,多了一簇火。
穆天青头顶的火最醒目,赤红色,原本该有灯笼大小,现在萎靡得只剩碗口大,火苗里纠缠著五六道灰黑人影。大长老穆海头顶是暗黄色火,簸箕大,火焰深处盘踞著一团黑气。穆云山头顶是淡红色,脸盆大小,火苗跳得轻浮,边缘处沾著几丝粉气——那是纵慾过度的痕跡。
其他人的火,大小不一,顏色各异,有的纯净,有的驳杂,有的核心处缠绕著怨魂黑线。
穆昭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
“孽障……孽障!”穆天青挣扎著爬起来,老脸惨白如纸,嘴角掛著血沫。他死死盯著穆昭,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你身上……藏了什么邪物?!”
穆昭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腕上,铁链还锁著,但锁链与皮肉接触的地方,焦黑一片——不是烫伤,是铁链的“生机”正在被木戒缓慢吸走,金属表面浮现出类似枯木的纹理。
他试著动了动手腕。
“咔嚓。”
精铁打造的锁链,应声而断。
不是挣断。
是朽断。
像埋在地下几百年的腐木,一碰就碎。
祠堂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惊恐地看著穆昭缓缓站起身,脚下那四条锁链寸寸断裂、风化,散成一地铁灰。
雪从屋顶破洞飘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染血的粗麻衣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最后停在穆天青脸上。
“三年前,”穆昭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我爹娘死的那晚,你书房里那道传讯符,是传给谁的?”
穆天青瞳孔骤缩。
“你——”他猛地后退半步,袖中滑出一柄短剑,“胡说八道!拦住他!杀了这邪祟!”
几个嫡系子弟硬著头皮衝上来。
穆昭没动。
他只是心念一动——怀里木戒微热,一股无形力场以他为中心荡开。
冲在最前面的穆云山,手里长剑刚举起,突然感觉浑身力气像被抽乾,脚下一软,跪倒在地。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踏入祭坛范围的人,都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头顶命火摇曳,一丝丝微不可察的精气被强行抽离,飘向穆昭。
不,是飘向他怀里那枚木戒。
“妖术!这是妖术!”有人尖叫。
穆昭没理会。
他迈步,走下祭坛。脚步很稳,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所过之处,人群惊恐退开,让出一条路。
直到祠堂门口。
他停下,回头。
穆天青被两个长老搀著,死死瞪著他,手里短剑在抖。
“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的铜板,”穆昭说,“不用买了。纸钱,我自己会烧。”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用你们的棺材钱买。”
说完,他转身,一步跨进门外漫天风雪。
祠堂里死寂片刻。
然后,爆发出穆天青歇斯底里的咆哮:“追!给我追回来!夺回我的寿火!把那小子……把那邪物……碎尸万段!!!”
风雪怒吼。
穆昭在漆黑的族地巷道里狂奔。
身后是嘈杂的人声、犬吠、还有尖锐的警哨声。族里的护卫队被惊动了。
他没回头。
怀里的木戒还在发烫,一阵一阵,像心跳。每跳一下,就有一股温润暖流涌向四肢百骸,驱散严寒,补充体力。刚才在祠堂里吞噬的寿火太过庞大,大部分沉淀在木戒深处,此刻正缓慢释放。
但这暖流里,夹杂著別的东西。
一些破碎的情绪:穆天青的贪婪、算计、害死亲弟时的短暂愧疚……还有那些被镇压在寿火里的怨魂的哀嚎。
穆昭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专注眼前的路。
他对族地太熟了。从小被排挤,没事就满族地乱钻,哪里墙矮,哪里狗洞隱蔽,哪条小路下雨天不泥泞,他一清二楚。
七拐八绕,身后的追捕声渐渐远了。
最后,他翻过西北角一段废弃的围墙,跳进外面一片乱葬岗。
说是乱葬岗,其实是族里处死罪奴、丟弃病死牲畜的地方。几座歪斜的无名坟包,几棵枯死的老槐树,积雪覆盖下,偶尔露出半截白骨。
穆昭靠在一座坟碑后,大口喘气。
白雾从嘴里喷出,瞬间被风吹散。
他低头,看向怀里。
那枚木戒安静套在左手食指上,依旧是焦黑粗糙的模样,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枝。但此刻,借著雪地微光,他隱约看见戒身內里,似乎有极淡的木纹在缓缓流转。
伸手去摸,触感温润,不再滚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穆昭喃喃。
木戒自然不会回答。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戒身微微一震,传出一道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意识波动:
“……饿……”
穆昭浑身汗毛倒竖。
“谁?!”
他猛地环顾四周。乱葬岗死寂,只有风雪呜咽。
不是声音。
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意念?
他死死盯著木戒。
戒身又传来一道波动,这次清晰了些:“……还……饿……”
穆昭咽了口唾沫。
他想起祠堂里,这玩意儿是怎么“吃”掉穆天青寿火的。
“你……”他压低声音,“你要吃……那种『火』?”
木戒轻轻发热,像是点头。
穆昭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左手。刚才在祠堂,他清晰感觉到,当木戒吞噬寿火时,反哺的暖流不仅疗伤,还在强化他的身体。此刻,他五感敏锐了许多,力气也大了不止一筹,甚至能隱约感知到周围风雪流动的轨跡。
这是力量。
是他活了十七年,从未拥有过的、能自己掌控的力量。
代价呢?
他不知道。
风雪更急了。
远处,族地方向,隱约传来火光和更密集的搜索声。他们不会放弃。穆天青损失了至少三成寿火本源,修为倒退都是轻的,搞不好会折寿。这仇结死了。
穆昭握紧左手。
木戒温顺地贴著他的皮肤,像一只找到主人的……幼兽?
“你要吃,”他对著风雪,轻声说,“那就吃。”
“但我有个条件。”
他低头,看著戒身上那些流转的木纹。
“我带你去吃那些该吃的人。”
“你帮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活下来。”
木戒骤然发烫。
这一次,不是飢饿的灼烧。
是某种共鸣般的、温热的震颤。
像在说:
“好。”
远处,火光逼近。
穆昭最后看了一眼族地方向,转身,消失在乱葬岗更深的黑暗里。
风雪掩埋了足跡。
祠堂的青铜棺灯还在烧,青绿火苗映著《九棺升天图》。
图里,九口巨棺悬浮。
最下方,万千小棺中,似乎有一口极其微小的、焦黑的木棺,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