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议闻言,脊背陡然生寒。
薑还是老的辣,纵使自己已处处留意,张允仍对他起了疑心。
所幸陆议早有应对之策,他面露苦涩,低声嘆道:“叔父,您有所不知。
刘敬舆身为刺史公子,自幼尊荣,如今被您软禁起来,何曾受过这般拘禁之辱?
即便他心思深沉、涵养过人,终究未及冠礼,年少气盛。
您是名士长辈,他自然不敢冒犯。
可小侄不过一无名之辈,年岁又与他相仿,他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愤懣。
我刚踏入屋內,尚未开口,他便当眾出言折辱。
若非心中谨记叔父所託,我几乎要当场拂袖而去!””
言罢,陆议面颊泛红,眼角微湿,一副强忍怒容、委屈难言的模样。
张允听罢,立刻温言抚慰:“竟让伯言因我受此屈辱,实是叔父之过。”
隨即高声唤来僕从,下令道:“將方才在外衝撞伯言之人,以冒犯贵客之罪鞭笞三十,发配城外田庄劳作。”
“喏。”
门外有人应声领命,伴隨著一阵渐弱的脚步声,匆匆远去。
张允转向陆议,语气关切:“如此处置,伯言心中可稍解鬱结?”
陆议心中暗嘆张允行事老练,若自己所言属实,张允此举確可谓周全妥帖。
只可惜此番自己是誑他罢了。
戏才刚开始唱,该演的还得接著演下去。
陆议当即作感激涕零状,躬身谢道:“多谢叔父为小侄出气。
只是那下人此前已被我责罚过了。”
张允摆手道:“我知你为我著想,未当街取他性命。
正因如此,更不能教你平白受辱。
刺史公子我动不得,难道连这等腌臢蠢材也罚不得吗?”
张允既然能知道陆议发飆,也自然知道陆议后续的处置。
陆议不再推辞,只道:“那便依叔父了。
时辰也不早了,公纪叔父尚在府中等候,小侄先行告辞。”
陆议告辞。
“我遣车马送你,莫教小陆绩等急了。”
“多谢叔父。”
张允即唤下人备车,送陆议返回陆府。
待陆议离去,张允召来监视刘基宅邸的耳目,细问陆议入內后的情形。
那人稟报:刘基屋中原有四人,先有二人走出,陆议入內后,始终与其中一人交谈。
从窗边剪影大约能看出来,多是两人对谈,那第三人偶有插嘴。
最后陆议离去时,並无一人相送。
张允听罢頷首,看来陆议所言大致可信。
此前他亦觉蹊蹺,陆议自辅佐陆绩持家以来,向来沉稳持重,喜怒不形於色,今日何以对自家僕役骤然动怒?
原是受了刘基的折辱无从宣泄,恰被那不长眼的蠢材触了霉头。
难得的是,陆议盛怒之下仍存理智,未取那僕役性命,这亦是给张氏留了顏面。
张允刚才也试了陆议一番,未发现什么破绽,看来应当如自己所想。
张允心中感慨。
唉,陆议也就比刘基大上一岁,终究年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
另一头,陆议乘张府马车返抵陆府。
到了陆府门口,便有下人拿来白色粗熟麻衣及丧冠为陆议穿上,又替他著上麻鞋。
陆康逝世仅半载,身为孙辈的陆议仍在丧期,只因外出不便,方才暂除丧服。
陆议步入祠堂,只见数十座新设牌位中,陆康的灵位最为显赫。
陆议看著身著丧服的陆绩已在蒲团上蜷睡过去,心中难免有些怜悯。
自家这位小叔叔今年才七岁,平时重孝道,以怀橘的名声响彻扬州。
他默默燃香三炷,奉於祖宗牌位前,躬身行礼。
他心中默祷:各位列祖列宗保佑我陆氏重振门庭。
礼毕,他轻唤下人为陆绩添盖薄衾,命人在祠堂多加两盆炭火。
守孝尽礼乃世家根基,即便陆绩年幼,但礼不可废。
为了陆氏门楣,不光是陆议、陆绩,陆府闔府上下皆须竭力而行。
回到房中,陆议召来心腹,命其密送刘基书信至许贡处。
许贡闻是陆氏来人,召其见之。
他本以为是陆氏欲借他之手清剿严兴残党以报旧仇,未料来人呈上的竟是刘基亲笔手书。
刘基和陆氏何时扯上了关係?
这吴郡最近的变化越来越让许贡不懂了。
展信读罢,他脸色骤变,失声脱口:“张允竟欲反我?!”
许贡紧盯著信上字跡,確係刘基亲笔所书无疑。
刘基在信中说了,自己因拒绝与张允合作扳倒许贡,已遭软禁,唯有借陆氏之力,才能给许贡传信示警。
许贡不禁动容,这刘基还是个忠厚人啊!
即使人被软禁,仍设法通风报信,看来自己这个盟友是选对了。
然许贡並无营救刘基之念。
张允意在夺权,不至加害刘基。
相反,只要能保住自己,那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此前派往南方的门客已有回报,他们看到了孙策正在率兵北上,离吴县也不过两日路程。
而刘基信中也提及太史慈已在途中,不日便可抵达吴县。
在许贡看来,孙策尚被蒙在鼓里,他现在未抓住严兴,未必知晓自己此前设计的圈套。
相反,是自己一直为他提供輜重,孙策剿匪成功的功劳应当还有他许贡一份,孙策该视他为恩人才是。
而顾陆朱张四家同气连枝,孙策与陆氏之怨人尽皆知。
只要自己坚守两日时间,待孙策回城,他岂会容张允放肆?
孙策入城之后,自己稍加挑拨,勾起当日孙策在城门处被张允羞辱之旧恨,那昏头的孙策怕不是要屠了张氏全族。
届时太史慈一到,自己便可联合刘基,再以屠戮朝廷大臣之名拿下孙策,彻底拨乱反正,重塑吴郡秩序。
如此一来,刘基能报得孙策跨江攻打之仇,自己亦能坐稳吴郡权柄。
至於张氏的田资浮財,看在刘基冒险为自己报信的份上,不妨多分他一些,四六分帐便是。
当然是许贡六,刘基四。
须知许贡以往与严白虎不过八二分帐,此番已属格外厚待刘基了。
许贡算盘打得很精,然而事情真的能否如他所愿呢?
刘基:必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