鸛雀楼中,气氛微妙。
陆渊將盐场灶户的家眷请上来,討的是一个公理道义。
然而,公理道义只能和讲道理的人討。
如果对方不讲道理,单凭这件事拿对方一点办法都没有。
陆渊也想看看,这位一副豪气干云气度的洪帮主,到底是假仁义,还是真虚偽。
鸛雀楼中,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剩那十几个妇孺还在抽泣。
段梟最先沉不住气,大声道:“大哥,跟他废什么话。就他带来的这些手下,全部剁了餵狗也不费吹灰之力。”
陆渊依旧安坐椅子上,轻笑道:“匪寇该当如此,洪大帮主不必假仁假义,把先前说的那些为穷苦百姓爭命的话收回去,真刀真枪的打一场。別让陆某小看了你。”
“砍了他!”
“砍了他!”
在段梟的带领下,一眾金砂帮打手纷纷拔刀,一个个凶神恶煞,嚇得那些灶户孩子更加大声的嚎哭起来。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洪战突然抬手喝斥:“都住手!”
他抬起头,看向陆渊,沉声说道:“陆先生,今日之事,洪某会给你,给这些灶户家眷一个交代。”
他说著从一个帮中兄弟的腰上解下飞刀褡褳,铺在桌上,然后从中拔出一把半尺长的飞刀。
“大哥……”段梟见此,顿时心中一慌。
他最清楚洪战的武功,这一刀要是插在他身上,他绝对躲不过。
洪战举著飞刀,环视一圈,朗声说道:“今日我帮中兄弟犯了错,是我这个当帮主的管束无方,当负最大责任。”
他说著,手臂往回一捅,“噗”一声將刀插在左胸上方。
“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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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人见了,全都露出惊愕表情。
那十几个妇孺更是嚇得惊叫起来。
紧接著,洪战拔出第二把刀,举过头顶,继续说道:“金砂帮名下盐场的灶户,也是我帮中兄弟,今夜兄弟相残,是我这个当帮主的没有管教好。此乃二错,当受一刀。”
噗!
又一刀插在了右肋上。
伤口边缘鲜血溢出来,渐渐染红了衣衫。
陆渊看到这一幕,略微有些诧异,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这一刻也终於明白《命书》上的提示是什么意思。
【达成“义字当头,两肋插刀”因果,对应人物录入命书,获得1点道韵。】
【册中人:洪战】
【命格:义薄云天】
【义薄云天:赤诚重诺,意气相托。聚义同心,死生契阔。】
陆渊看到这个命格,不由得挑了挑眉。
原本还怀疑这人是表面豪迈,內里手段毒辣。
如果是这个命格,他的表现应该不是演的。
这位和林少白真是臥龙凤雏,一个“义薄云天”,一个“侠肝义胆”。
如果这种命格註定要被兄弟插上两刀,那陆渊还是敬谢不敏了。
……
洪战往身上插了两刀,震得在场的金砂帮帮眾都面露惶恐表情。
“帮主!帮主……”一群金砂帮帮眾神情激动,想要上前阻拦。
“不要过来!”洪战抬手制止他们。
段梟浑身发抖,哭诉道:“大哥,都是我的错,不应该你来受罚,应该我来!”
他说著衝上去,抓起一把刀,就要往身上插。
洪战身手了得,一抬手便掐住了他的手腕,將刀夺过来,然后“噗”一声插在了自己的左肋上,朗声说道:
“这第三刀,为这些灶户兄弟,洪某没能护著他们,是洪某无能,该受此刑。”
“帮主!”一眾金砂帮弟兄群情激愤。
段梟激动的朝陆渊怒吼:“这样够了吧?你都把我大哥逼到这种程度了,还想怎么样?”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金砂帮帮眾,全都用恶狠狠的目光瞪过来。
洪战在他们眼里有多高大伟岸,陆渊在他们眼里就有多恶毒可恨。
陆渊不由得心中轻笑,这个段梟还真是会玩弄人心,轻轻一句话,就把所有金砂帮帮眾的仇恨引到了自己身上,手段相当高明。
“行了,再插下去,全都迁怒於我,搞得好像我做错了。”
陆渊起身一挥袍袖,直接划下事情的解决办法:“三座盐场的灶户你们也別用了,都放出来,我留庄子上养著,也比被人打骂强。”
洪战皱了皱眉,爭取道:“洪某保证,从此一定会护著盐场的灶户兄弟。”
陆渊转头看向瑟缩在一旁的那群妇人和孩子,轻笑道:
“这件事你我都做不了主,你想留他们,可以。你问问他们,看他们是愿意回来跟我,还是继续留在盐场。”
这群妇人哪里还敢留在盐场,赶忙磕头谢恩:“多谢老东家相救,我们愿意跟隨老东家,一辈子给您做牛做马。”
对陆渊来说,有太多赚钱的办法,所以从不压榨手下匠人。
当初卖掉盐场,也是想著这些灶户都会製盐,留在盐场更有价值,所以没带他们走。
结果反倒成了金砂帮欺凌的对象,既然如此,那就全部招回来好了。
洪战听到这些妇人、孩子都愿意跟陆渊,脸色有些黯然,嘆气道:
“从前只是听说过先生的大名,如今一见,终於明白先生是何等人物,洪某心悦诚服,没能和先生结交,实乃一生憾事。”
“场面话就没必要说了,烦请洪帮主立即放人,我要带受伤的灶户前去就医。”陆渊倒是不怀疑他的诚心,但双方的立场不同,能不结仇就不错了,结交就別想了。
洪战转头看向段梟,命令道:“快,快把受伤的灶户兄弟放了,再送上一笔伤药银子,不得怠慢。”
“是,大哥。”
虽然段梟有些不情愿,但帮主已经发话,他也不敢违逆,赶忙命人前去放人。
……
事情解决之后,陆渊让大徒弟负责安置招回来的灶户,然后乘马车回府。
马车走在夜晚的南市大街上。
南市大街不愧是东临最繁华的街市,即便已经过了戌时,逛街市的人群依旧很多。
马蹄踏踏与街市的喧闹映衬,相得益彰。
阿伍坐在马车的车辕上,一边驾马一边回头朝马车里说话:“师公真厉害,那三个高手露的功夫,阿伍一样的都做不到。”
陆渊笑了笑,答道:“只是取巧罢了。”
阿伍摇头说道:“怎么可能?肯定是师公功力深厚,阿伍不及万一。”
陆渊拔出他腰间的刀,然后抓起一撮头髮,吸一口气,將头髮往刀锋上一吹。
那一小撮头髮顿时断成两截。
阿伍见了,瞪大眼睛,惊讶道:“这刀竟然如此锋利。”
“这刀名叫『吞鯨』,削铁如泥,吹毛断髮。拿去给王公贵胄,卖个十万两白银,不成问题。”陆渊將刀插回去。
阿伍更加惊讶了,他此前都不知道,自己腰间掛著的刀,竟然如此名贵:“师公,这刀太贵重了,阿伍不敢用。”
“有什么不敢的,给你就拿著,钱財只是身外物,不用计较,你只要好好练武就行。”陆渊呵呵一笑,伸手拍拍他的肩膀。
阿伍当即正色道:“以后阿伍一定听师公的话,师公要阿伍做什么,阿伍就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师公,另外两个高手的功夫呢,我也做不到。”
陆渊略作沉吟,说道:“那位女侠的功夫没什么取巧的办法,运用缠丝劲类似的內力,倒转酒杯就行。反倒是那个高天风的酒杯入木的功夫,才最难。”
高天风这手把酒杯按进桌子木头的功夫,只凭入门境界的“其人之道”,也很难把杯子抠出来。
阿伍越发好奇,追问道:“师公是怎么办到的?”
陆渊笑了笑,答道:“在取出酒杯之前,我伸手进杯子里摸了摸,有印象吗?”
“有。”阿伍用力点头。
陆渊给他解惑道:“在那之前,我在冰镇葡萄酿的盆里取了一块冰,趁机放进了杯子里,这里面包含著一个天道至理,叫做热胀冷缩。”
阿伍脸上露出崇拜表情,讚嘆道:“师公真厉害,什么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