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对峙,气氛逐渐下沉。
段梟將狗头刀“啪”一声拍在桌上,威胁道:“我劝你赶紧把晒盐方子交出来,都半截入土了,还和我们金砂帮作对,可没什么好下场。”
“想要晒盐方子?”陆渊目光戏謔的看著他。
“说,怎么才肯给?”段梟眼睛一亮,以为陆渊顶不住压力,要妥协了。
“跪下来求我啊。”陆渊语气洒脱的说出这句话。
“找死!”段梟登时勃然大怒,“鏘”一声拔出狗头刀,就要朝陆渊脑门砍去。
陆渊目光一沉,右手猛然握拳,运转內力。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声断喝。
“够了!”
伴隨著这声呼喝,一名身形高大、气势雄浑的中年人跨进门来。
此人长相粗獷豪迈,浓眉鹰目,神情十分刚毅,頜下络腮鬍茬也是根根坚硬。
在场的金砂帮帮眾纷纷垂首,露出恭敬表情:“帮……帮主……”
来人赫然正是金砂帮帮主洪战。
洪战之名,在东临可谓是如雷贯耳。
甚至有传言说他是东临第一高手,而且为人仗义,交游广阔,江湖上名望极高。
金砂帮之所以崛起速度那么快,其中至少有一半功劳在他身上。
关於金砂帮帮主洪战豪爽仗义的传闻,陆渊早有耳闻,但这和金砂帮的所作所为截然相反。
恐怕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另外,香菱那一页《命书》上提到过【坤圣八年三月,册中人毒功大成,出山欲为夫家报仇,杀入金砂帮总舵,连败三十六名高手,逼问凶手。最终力竭,死於金砂帮帮主之手。】
如果香菱的命运没有发生改变,最后会死在金砂帮帮主的手里。
也就是面前这位备受江湖豪杰称颂的洪战洪帮主。
当然,这里面有一个前提,坤圣八年那是五年之后的事情,五年后的金砂帮帮主,未必是现在这位。
……
“金砂帮好大的威风,光天化日便要行凶抢掠。”陆渊面色低沉,始终安坐不动。
洪战扫了一眼对手下,喝道:“都回去。”
这群手下面色古怪,拿眼去瞟二帮主段梟。
段梟瞪一眼他们,喝斥道:“还不滚!”
这群手下这才灰溜溜的奔下楼。
洪战看一眼段梟,欲言又止,挥挥手说道:“你也先回去吧。”
“大哥……”段梟伸手指了指陆渊的方向,还想说些什么。
洪战抬手打断道:“回去。”
段梟这才收起狠戾的目光,转头下楼。
等其他人走了之后,洪战拱手道:“陆先生,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宇非凡。我这些弟兄不懂礼数,衝撞了先生,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陆渊不想和金砂帮的人打交道,即便这个洪战的態度没那么囂张。
沉吟片刻,陆渊开口说道:
“你我本来井水不犯河水,非要为敌,对谁都没有好处。相邀就没必要了,我和贵帮没有什么可谈的。至於你们所说的晒盐方子,我直言告诉你,陆某没有私藏任何晒盐之法。
“既然盐场已经到了你们手里,我给洪帮主一个忠告,善待盐场里的灶户,他们都是穷苦出身,只想討口饭吃。
“我卖掉盐场,唯一对不住的就是这群愿意跟我的灶户。我不想爭,不代表我怕,若是金砂帮想鱼死网破,我会奉陪到底。”
洪战听完,沉思片刻,答应道:“好,洪某也是穷苦出身,自然会善待手下兄弟,盐场的灶户同样是我洪战的兄弟。”
“但愿如此。”陆渊说完这句,端起茶杯,补上一句:“那就不送了。”
“陆先生快人快语,洪某佩服。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湖再见。”洪战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陆渊挥了挥手,没有起身相送,便自顾自喝茶。
……
半个时辰后,陆府马车离开鸛雀楼,沿著官道,朝敬亭山行去。
傍晚时分,马车来到一座古朴庄严的寺庙前。
这座寺庙正是敬亭山寒山寺。
寒山寺並不对外开放,所以平日不开寺门。
当然,如果与寒山寺的高僧相熟,要入寺进香,也是可以的。
陆渊半天前,已经差人送信过来。
因此,陆府马车一到寺门前,寒山寺住持慧仁方丈便带一眾弟子等在门前迎接。
显然,十万两香油钱还是很管用的。
陆渊下车后抬头看了一眼寒山寺的山门,感嘆道:“有十多年没有来进香了,觉远禪师可好?”
慧仁方丈双手合十,回道:“觉远师叔从镜湖回来,於三日前闭关参悟佛法,但听闻施主要来,当即出关相见,现已在大雄宝殿等候,施主这边请。”
陆渊跟著方丈登上寒山寺百级长阶,入寺后绕过前庭,来到大雄宝殿,与觉远禪师见面。
互相施礼后,觉远禪师点了一炷香,送到陆渊手里。
陆渊亲自上香,端端正正的插在香炉中。
上过香之后,觉远禪师命人將松汀院洒扫乾净,让陆渊及家眷落脚。
后日便是寒食节,陆渊打算在寒山寺吃斋,寒食节后再回去。
也趁著这几天时间,找机会去后山看看,看能不能从后山壁画中参悟出《其人之道》绝技。
赶了一天的路,有些疲累了。
吃过斋饭之后,陆渊及家眷便在松汀院歇下。
……
第二天,春风和煦。
连续下了几天的梅雨也停了。
辰时刚过,陆渊带著香菱来到偏殿寒拾殿,准备找觉远禪师提进后山的事。
刚走进偏殿,便有一名年轻僧人快步跑进偏殿。
年轻僧人经过陆渊身前时,垂首施礼,然后前去稟报觉远禪师:“师叔祖,那名女子又来了,递了帖子,要弟子一定要交到您手中。”
觉远禪师端坐蒲团上,只顾念经,片刻后说道:“交给陆施主吧。”
陆渊在门前听到这句吩咐,愣了一下,十分疑惑。
刚才年轻僧人说的是“那名女子又来了”。
而且语气里透著无奈、气恼,显然这名女子已经来过很多次。
陆渊是昨天才到的,理论上来说,这件事和他没有关係才对。
年轻僧人也很疑惑,挠挠光溜溜的后脑勺,转身將帖子递到陆渊面前:“陆施主……”
陆渊接过拜帖,看了一眼,落款赫然是“南昭林家堡林汐瑶”。
先前从南昭传送的消息提到过,南昭林家堡的二少爷名叫林少白,而这位林家二少有一位姐姐,名字正是林汐瑶。
“林家堡来人还真快。”陆渊拿著拜帖,嘴角訕笑,终於明白觉远禪师为什么让弟子把拜帖给自己了。
觉远禪师停下诵经,放下佛珠,起身道:“施主,这是你的因果,也是你的缘法。贫僧不愿牵涉其中,施主可愿成全?”
这个世界的佛修,所修佛法有许多条,其中一条修的是净除业力,求的是不沾因果,不使业力缠身,转世轮迴时便可清清净净,不落入畜生道。
显然,觉远禪师修的就是净除业力这条道,也就是净业菩提。
现在陆渊手上这张拜帖,就是一份因果。
觉远禪师一直闭门不出,不见林家堡的人,为的就是不沾这份因果。
“林家堡怎么找到寒山寺的?”陆渊好奇问了一句。
“林家堡有一门姻亲在东临,姓沈。贫僧与沈家老侯爷是旧识,日前沈府老夫人来寺中上香祈福,谈论佛法时,贫僧提及曾见过林家堡二公子,消息就这样传到了林家耳中。”觉远禪师稍微解释了一句。
显然,林少白失踪的事情,已经让林家堡起疑。
林家堡就这么一个男丁,肯定很著急。
得到消息,自然要登门询问。
陆渊晃了晃手里的拜帖,问道:“这不是第一张了?”
“每日一张,这是第三张。”觉远禪师说完,闭目捻动佛珠。
“禪师不问林家二公子的事?”陆渊好奇打量他。
“贫僧修的净业菩提,不视、不听、不问、不沾因果,阿弥陀佛……”觉远禪师双手合十,诵佛號。
陆渊明白他的意思了,將拜帖递迴去,道:“禪师不必为陆某隱瞒什么,遵从本心就好。”
“多谢施主。”觉远禪师垂首感激。
陆渊话锋一转,说道:“陆某想亲自看看《渡厄经》的壁画,可以吗?”
觉远禪师略微思忖,答应道:“可以,施主何时要看?”
“现在。”
“既然如此,隨我来吧。”
说话间,一行人转出偏殿,朝后山方向而去。
寒山寺的后山有一片石林,石林中有一面石壁,石壁上刻著的便是《渡厄经》。
“施主自行观看罢。”觉远禪师说完便选了一柱石林,盘膝打坐,不消片刻便入定了。
陆渊招招手,让香菱上前两步,说道:“你也看看。”
香菱抿抿嘴,嘀咕道:“妾身字都认不全,哪里看得懂……”
她嘴上这么说的,但还是听话的仰头观看石壁。
石壁年久失修,缺了一角,缺的那一角正是《渡厄经》缺少的那部分。
陆渊从头將石壁上的《渡厄经》默读一遍,和觉远禪师当时背诵的一字不差。
这残经里,到底是如何隱藏《其人之道》绝技的?
《命书》中既然这么记载了,应该不会有错。
陆渊对著石壁苦思冥想,时光飞逝。
不经意间,半天时间过去。
觉远禪师从入定中醒来,起身道:“施主,该回寺中用斋饭了。”
“好,耽误禪师修行了,待会儿便回去。”陆渊挥挥手,目光仍然停留在石壁上。
觉远禪师也不多等,自顾自下山回寒山寺。
陆渊转头询问香菱:“如何?看出什么了吗?”
香菱脸颊一红,咕噥道:“相公又取笑人家,妾身连上面的字都认不全,有好些个字,还是相公前些天教的。”
陆渊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心念一动,想到了什么。
《命书》中记载,香菱在坤圣七年,从《渡厄经》石壁上参悟出了《其人之道》绝技。
如果自己前几天没有教她那些字,那么她应该是认不全石壁上的经文的。
如果她的命数没有发生改变,她离开东临后的境遇並不好,应该没有机会认字。
也就是说,她在坤圣七年见到《渡厄经》石壁的时候,应该读不通这经文。
难道说,不认字才是参悟石壁奥秘的关键?
陆渊眼中闪过一道精芒,说道:“无妨,不识字有不识字的看法,你且说说看。”
香菱大著胆子,走到石壁前,伸手指著上面几处地方,说道:“妾身觉得这些缺字的地方,像一幅画。”
陆渊听到她这么说,眼中顿时精芒爆闪,尝试用她所说的方式去看这石壁。
果不其然,这石壁风化严重,墙面坑坑洼洼。
原本为了阅读经文,总要避开这些坑洼处。
现在將注意力放在这些坑洼处,发现这些凹坑串联起来,確实是一幅画。
“香菱,你说得没错,这確实是一幅画,而且是一幅经脉走向图。”陆渊心中狂喜,赶忙將这经脉图记住,刻进识海里。
香菱怔愣在那里,担忧道:“相公,我只是瞎说的……”
陆渊爽朗一笑,伸手点她额头一下,说道:“你也把这经脉图记下来,这也是你的机缘。”
香菱半信半疑的將石壁上的经脉图记下来,心中还是很疑惑:难道自己隨口一句话,真的参悟出了石壁的奥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