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內,薰香裊裊。
朱元璋靠在龙椅上,手中那本批了一半的奏摺,许久未曾翻动。
“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这几个字,就像是长了倒刺的鉤子,死死地勾住了他的心。
刚才老十九朱橞的话,虽然听著像是顺口胡诌,却无意间戳破了他一直不愿面对的那层窗户纸。
老二十二那句“再而三,三而四”,真的是隨口一说吗?
他朱元璋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没糊涂到连人心都看不透的地步。
他其实早就在怀疑朱允炆了。
那日湖上落水,锦衣卫的密报写得清清楚楚,那个赵安是朱允炆的心腹。
若无主子授意,借那奴才十个胆子,也不敢谋害皇孙。
可那是他最疼爱的孙子啊。
是標儿的长子,是他在標儿身体每况愈下时,唯一的精神寄託。
若是连这最后一点温情都是假的,那他这一生,究竟还剩下了什么?
一边是亏欠良多的儿子朱楹,一边是寄予厚望的孙子朱允炆。
手心手背都是肉。
越想,心里越乱,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线团,怎么也理不清。
“父皇?”
跪在下面的朱橞见老头子半天不说话,脸色阴晴不定,心里不禁有些发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试探著唤了一声。
“要是没什么事,儿臣……儿臣就先告退了?”
朱元璋回过神,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滚滚滚!看著你就眼晕!”
“哎!儿臣这就滚!”
朱橞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出了乾清宫,他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嚇死小爷了……”
他看了看天色,日头正高。
“这会儿回学堂?傻子才去呢!”
朱橞眼珠子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这时候回去,那老夫子肯定又要罚我抄书。不如……”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道宫墙,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御花园角落。
这里有一堆乾枯的杂草,后面藏著一个不起眼的狗洞。
这是他多年来逃课练就的绝密通道。
朱橞左右张望了一番,確定四下无人,便撅著屁股,熟练地扒开草堆,准备往里钻。
“哟,这不是十九弟吗?”
就在他的脑袋刚钻进一半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戏謔的声音。
这声音低沉有力,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
朱橞浑身一僵,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完了。
被抓现行了。
他尷尬地把脑袋退出来,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四……四哥?真巧啊,您也……您也来这儿看蚂蚁搬家?”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燕王朱棣。
朱棣一身戎装,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眼中满是无奈。
“看蚂蚁搬家?我看你是想当那个搬家的蚂蚁吧?”
朱棣冷哼一声,伸手帮他把头上的草屑拍掉。
“不去上课,钻狗洞?这要是让父皇知道了,你的皮怕是要再紧一紧了。”
“別別別!四哥饶命!”
朱橞连忙作揖求饶。
“我这不是……这不是学堂里太闷了吗?夫子讲的那些之乎者也,听得我脑瓜子疼。”
“行了,少废话。”
朱棣摆了摆手,也没真打算告状。
“正好碰上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朱橞警惕地问道。
“去看看老二。”
朱棣嘆了口气,神色有些复杂。
“听说二哥这次被父皇打得不轻,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咱们做兄弟的,既然进宫了,总得去探望探望。”
“还有允炆那孩子,说是病得不轻,也得去瞧瞧。”
一听这话,朱橞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去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二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正在气头上,去了肯定没好果子吃,搞不好还得拿咱们撒气。”
“至於那个朱允炆……”
朱橞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那就是个假正经的偽君子,我看见他就倒胃口。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朱棣皱了皱眉。
“那你打算去哪?继续钻你的狗洞?”
“我要去找老二十二!”
朱橞理直气壮地说道。
“二十二弟那儿好玩多了,还能蹭饭。对了四哥,你还没去过二十二弟那儿吧?”
提到朱楹,朱棣的眼神动了动。
最近父皇口中频频提到这个名字,甚至连语气都变了,从以前的无视变成了现在的……某种说不清道明的重视。
甚至还带著一丝愧疚和欣赏。
这让朱棣对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幼弟產生了浓厚的好奇心。
“老二十二……”
朱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我也许久没见他了,正想去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父皇哄得团团转。”
“走吧,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