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那场寿宴,在一片令人玩味的余韵中草草收场。
朱元璋自始至终没有再露面。
或许是被秦王朱樉气得够呛,又或许是那首《咏酒》勾起了这位老皇帝太多的回忆,让他只想一个人静静。
接下来的日子,皇宫里出奇的平静。
直到好些天后,內务府的太监才抬著几个箱子,晃晃悠悠地进了朱楹居住的小院。
“安王殿下,这是陛下赏您的。”
领头的太监满脸堆笑,打开了箱盖。
白花花的银子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朱楹走上前,隨手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心中有些无语。
“就这些?”
他数了数,这数目怎么看怎么彆扭。
太监弓著身子,忍著笑意回道:
“回殿下,一共是两千二百二十二两。”
“陛下特意传了口諭,说您排行二十二,这数字吉利,正配您的身份。还说……让您拿去慢慢数,什么时候数明白了,什么时候这『老婆本』就算攒够了。”
朱楹嘴角抽搐了两下。
两千二百二十二?
这老头子,还真是抠门抠出了新花样。
那天在殿上明明说的那么豪爽,有种赏赐黄金万两的感觉,可到了真金白银掏腰包的时候,就变成了这么个充满恶趣味的零头。
“行吧,替我谢过父皇。”
朱楹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小八把箱子抬进屋。
虽然少了点,但苍蝇腿也是肉。
看著箱子被抬进去,朱楹心里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两千多两银子,在京城买宅子是不够看的,但在城外买些荒地僱人开垦,那是绰绰有余。
这年头,有地才有粮,有粮才有人,有人……才能在这乱世將至的时候保住小命。
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朱楹每日除了给那几盆精心培育的土豆和红薯浇浇水,便是躲在屋里看閒书。
直到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朱楹正翘著二郎腿,翻看著一本从藏书阁顺来的《农政全书》,看得津津有味。
“殿下!殿下!不好了!”
小太监小八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慌。
“咋了?天塌了?还是鸡圈里的鸡跑了?”
朱楹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
“是淑妃娘娘!淑妃娘娘来了!”
小八气喘吁吁地指著院门外。
“她还带了好多东西!还有好些个宫女太监,那阵仗……像是要把家搬过来似的!说是要跟您商量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淑妃?
朱楹的手顿住了,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他有印象。
宫里出了名的势利眼,平日里见了他这个没娘又不受宠的皇子,那是恨不得绕道走,生怕沾了晦气。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见。”
朱楹合上书,往软塌上一躺,顺手扯过一条薄毯盖在身上。
“就说我病了,昨晚受了风寒,现在头疼脑热,怕过了病气给娘娘。让她请回吧。”
小八苦著脸,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还不去?”
朱楹斜了他一眼。
“殿下……这藉口怕是行不通。”
小八都要哭出来了。
“淑妃娘娘好像早就料到您会这么说,她……她把太医院的刘太医都给带来了!现在人就在院子里候著呢!”
朱楹一听,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女人,还真是有备而来啊。
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了。
“行吧,让他们进来。”
朱楹慢吞吞地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掛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片刻之后,一阵香风袭来。
淑妃穿著一身艷丽的牡丹纹锦袍,满头珠翠,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身后跟著一长串捧著礼盒的宫人。
让朱楹意外的是,在淑妃的身侧,还跟著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袭素净的青衣,髮髻简单挽起,正是秦王妃观音奴。
相比於淑妃的张扬,她显得格外的安静沉稳,只是看向朱楹的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哎哟,安王殿下!”
淑妃还没进门,那甜得发腻的声音就先飘了进来。
“听说你身子不適?快让我瞧瞧,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这屋里太冷清,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
朱楹只觉得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硬著头皮站起身,拱手行礼。
“见过淑妃娘娘,见过二嫂。”
“免礼免礼,自家人客气什么。”
淑妃热络地上前,想要去拉朱楹的手,却被朱楹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娘娘今日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朱楹不想跟她虚与委蛇,直奔主题。
淑妃也不尷尬,顺势在主位上坐下,挥了挥手让宫人们把礼物放下,又让他们退到门外候著。
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楹儿啊,其实今日来,也没別的事。”
淑妃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神里却透著精明的光。
“你看,你生母走得早,这宫里也没个依靠。本宫呢,虽然膝下也有孩子,但看著你就觉得投缘。”
“我就想著,咱们能不能认个亲,做对半路母子?日后在这宫里,我也好照拂你一二,你也算有个倚仗,你说是不是?”
朱楹心中冷笑。
倚仗?
以前我吃糠咽菜的时候你怎么不来照拂?
现在看我在父皇寿宴上露了脸,还得了一笔赏赐,眼看著要翻身了,你就想来摘桃子?
这算盘打得,我在冷宫都听见响了。
“娘娘说笑了。”
朱楹神色淡淡,语气疏离。
“朱楹福薄,担不起娘娘的厚爱。况且父皇还在,这宫里最大的倚仗便是父皇。朱楹不敢有二心。”
这一句话,软中带硬,直接把淑妃的路给堵死了。
淑妃脸色僵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识抬举。
她眼珠一转,指著那一堆礼物说道:
“哎呀,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你看,本宫给你带了这么多好东西。这可是西域进贡的葡萄乾,还有这玉如意……”
“本宫知道你年纪小,喜欢玩。只要你肯叫我一声母妃,以后想要什么,本宫都给你弄来!”
朱楹看都没看那些东西一眼,只是静静地坐著,像是一尊油盐不进的佛爷。
气氛一时有些尷尬。
淑妃脸上的笑容快掛不住了,正要发作。
一直沉默不语的观音奴忽然站了起来。
“娘娘。”
她轻声唤道,走到淑妃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朱楹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看见淑妃的脸色变幻莫测。
先是惊讶,隨后是疑惑,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喜色。
“真的?”
淑妃瞥了朱楹一眼,眼神里少了几分急切,多了几分深思。
观音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
淑妃理了理鬢角的碎发,重新恢復了那种雍容华贵的姿態。
“那今日就不打扰楹儿休息了。来日方长,咱们母子之间的情分,慢慢处。”
说完,她竟然真的站起身,带著人呼啦啦地走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莫名其妙的龙捲风。
朱楹看著淑妃离去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观音奴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竟然能让这个难缠的女人瞬间收手?
正想著,走在最后的观音奴忽然回过头。
她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没人注意。
然后飞快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摺叠好的纸条,塞进了门边的花瓶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对著朱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隨后转身快步离去。
屋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那个花瓶下露出的一角白纸,在提醒著朱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並不是梦。
朱楹走过去,抽出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字跡略显潦草,显然是匆忙写下的。
看完之后,朱楹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