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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老朱害怕了
    奉天殿內的喧囂如同煮沸的开水,热浪夹杂著人声一波波袭来。
    朱楹坐在並不显眼的角落里,怀里还揣著那封沉甸甸的信。
    他的目光在女眷席那边逡巡了许久,只看到一片珠围翠绕,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旁边的四岁小屁孩朱桱,也就是唐王,正流著口水,扯著朱楹的衣袖想要去抓桌上的糕点。
    朱楹灵机一动,一把抱起朱桱,凑到朱橞跟前。
    “十九哥,你就別卖关子了。”
    朱楹捏了捏朱桱肉嘟嘟的小脸,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你看这小傢伙闹得厉害,非要找好看的嫂子要糖吃。你就行行好,指个路,我也好带他过去,省得在这儿烦你。”
    朱橞正被这小祖宗吵得脑仁疼,一听能把他支走,顿时鬆了口气。
    他端起酒杯,借著宽大的袖袍遮挡,悄悄往女眷席那边指了指。
    “看见那边角落里没?”
    朱橞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就那个穿湖蓝色衣衫,头上插著一支素银簪子,低著头谁也不理的那个。那就是二嫂,秦王妃王氏。”
    朱楹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群穿红戴绿、谈笑风生的誥命夫人和王妃中间,那个身影確实显得格格不入。
    她穿著一身並不算华丽的湖蓝色长裙,脊背挺得笔直,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她独自坐在那里,面前的茶盏似乎早就凉了,也没见她动过一口。
    那种落寞,就像是热闹戏台上一抹不合时宜的留白。
    “看著挺可怜的吧?”
    朱橞凑到朱楹耳边,带著几分唏嘘和八卦的兴奋。
    “二哥那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是个混不吝的主儿。二嫂虽然是名將之后,但在二哥眼里,那就是个元人余孽,是硬塞给他的累赘。”
    朱楹点了点头,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政治联姻的悲剧,在歷史上数不胜数。
    朱橞见朱楹听得认真,谈兴更浓了,索性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咬著朱楹的耳朵在说话。
    “我跟你说,这还不算什么。”
    “二哥在封地西安,那可是个土皇帝。他把二嫂关在后院,平日里不仅不给好脸色,连饭食都经常剋扣,有时候甚至只给吃些剩饭剩菜。”
    朱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堂堂亲王妃,竟然过著这种日子?
    “那二哥宠谁?”
    朱楹不动声色地问道。
    “还能有谁?次妃邓氏唄!”
    朱橞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那个邓氏,仗著二哥宠爱,简直无法无天。为了討好那个女人,二哥搜刮民脂民膏,弄得西安百姓怨声载道。”
    说到这里,朱橞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缩了缩脖子。
    “最离谱的是,二哥为了哄邓氏开心,竟然在王府里私制了龙床!还给邓氏做了皇后的凤冠霞帔!”
    “这可是僭越的大罪啊!咱们父皇是什么脾气?知道了这事儿,直接雷霆震怒!”
    “那邓氏,已经被父皇赐了一条白綾,吊死了。这次把二哥召回京城,明面上是祝寿,实际上就是让他回来闭门思过的。”
    原来如此。
    朱楹心中瞭然。
    难怪刚才看到秦王妃王氏的时候,她眼中的那种死寂让人心惊。
    那是对生活彻底绝望的眼神。
    朱楹摸了摸怀里的信,心中暗自盘算。
    现在那个秦王朱樉就在不远处,正盯著这边。
    若是现在贸然过去,不仅送不到信,反而可能会给王氏惹来更大的麻烦。
    还是再等等吧。
    ……
    另一边,大殿的前排。
    秦王朱樉正坐在燕王朱棣的旁边,手里把玩著一个金酒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阿嚏!阿嚏!”
    他突然连打了两个喷嚏,揉了揉有些发红的鼻子。
    “这是哪个混帐东西在背后骂本王?”
    朱樉骂骂咧咧地说道,满脸的戾气。
    朱棣端坐在那里,身姿如松,手里捧著一杯清茶,神色淡然。
    “二哥,少喝点酒吧。父皇还没来,若是让他闻到你一身酒气,怕是又要挨骂了。”
    朱樉冷哼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骂就骂!反正我在他老人家眼里,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不像你,文武双全,咱们老朱家的千里驹。”
    这话里带著浓浓的酸味。
    朱棣没有接茬,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对了,老四。”
    朱樉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刚才我听人说,允炆那孩子前几天被气病了?好像还是被那个老二十二给气的?”
    朱棣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那个抱著孩子的瘦小身影。
    “是有这么回事。刚才在殿外,听说允炆又晕过去了,好像也是因为老二十二说了几句重话。”
    “啪!”
    朱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盘子里的瓜果都跳了起来。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一个冷宫里长大的野种,也敢骑在皇长孙头上拉屎?允炆那孩子性子软,好欺负,本王可不惯著他!”
    “等宴席散了,本王非得找个机会,好好教训教训这个小畜生,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朱棣微微皱眉,放下茶杯,语气稍微加重了一些。
    “二哥,慎言。”
    “今天是父皇的大寿,你若是闹出事来,父皇脸上须不好看。再说了,老二十二毕竟也是咱们的弟弟。”
    “屁的弟弟!”
    朱樉根本听不进去,满脸的不屑。
    “你也別劝我。我现在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朱棣见劝不动他,便转移了话题,指了指远处的女眷席。
    “既然心里有火,不如去看看二嫂?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也挺冷清的。你难得回京一趟,夫妻之间,总该说几句体己话。”
    谁知一提到王氏,朱樉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嫌恶地瞥了一眼那个角落,仿佛那是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的地方。
    “看她?那个木头桩子有什么好看的?”
    朱樉啐了一口。
    “整天哭丧著个脸,跟死了爹一样。再说她是个元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不是父皇压著,本王早就把她休了!”
    朱棣看著二哥那副刻薄寡恩的嘴脸,心中暗自摇头,不再多言。
    ……
    此时,奉天殿的后殿暖阁內。
    这里的气氛却与前殿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此起彼伏。
    朱元璋毫无形象地坐在软塌上,手里捧著一块红彤彤的西瓜,吃得汁水横流。
    “嗯!甜!真甜!”
    老皇帝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讚嘆道。
    “標儿,你尝尝这瓜。嘿,神了!这么大一块瓜,竟然真的没籽儿!吃起来那叫一个痛快,都不用吐籽儿!”
    朱標坐在下首,手里也拿著一块瓜,吃相虽然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
    “父皇,这瓜確实是极品。”
    朱標咽下一口甜美的瓜瓤,笑著说道。
    “儿臣以前只听说西域进贡过一种名为『黑水瓜』的奇物,口感极佳。没想到咱们大明也能种出这样的好东西。”
    朱元璋得意地抹了一把嘴,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种的!”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眼神有些飘忽。
    朱標看著父皇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父皇,这瓜……是二十二弟送来的吧?”
    朱元璋愣了一下,隨即哼哼了两声,算是默认了。
    “这小子,虽然人混帐了点,但这手种地的本事,確实没得说。比宫里那些御厨强多了。”
    他又咬了一大口,似乎是在发泄著什么。
    朱標看著外面的天色,有些无奈地提醒道:
    “父皇,时辰不早了。前面的文武百官和弟弟们都等著呢。您看……是不是该开席了?”
    朱元璋动作一僵,手里的瓜突然就不香了。
    他把瓜皮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仰,开始耍赖。
    “急什么?让他们等著!”
    “朕是皇帝,朕什么时候去,宴席就什么时候开始。谁敢有意见?”
    朱標哭笑不得。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老爹了。
    “父皇,您该不会是……不敢去吧?”
    朱標凑近了一些,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您是怕见到了二十二弟,让他认出您就是那个农民老伯?怕在满朝文武面前丟了面子?”
    “胡说八道!”
    朱元璋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瞬间跳了起来。
    “朕会怕那小子?朕是天子!富有四海!朕微服私访那是体察民情!那是……那是……”
    他支吾了半天,也没编出个像样的理由,最后只能硬著头皮吼道:
    “朕就是还没吃够这瓜!这瓜利尿,朕吃多了不得缓缓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启稟万岁爷,启稟太子殿下。”
    “秦王殿下、燕王殿下,率领诸位皇子和文武百官,在殿外恭请圣驾!请万岁爷开席!”
    朱元璋一听这声音,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狠狠地瞪了那个无辜的瓜皮一眼,小声嘀咕道:
    “催催催!催命啊!”
    “朕就是不想去见那小子那副得意的嘴脸!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