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甲字房內,油灯如豆,映照著五张年轻而凝重的面孔。窗外是死寂般的黑暗,唯有远处城主府方向,隱约闪烁著零星的灯火。
“苏师姐,城主府那边……还没动静吗?”孙小兰忍不住低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她年纪最小,人虽机敏,但面对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难免有点心慌。
苏晓端坐桌旁,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桌面,目光沉静如水。
“急什么。饵已撒下,鱼闻著腥味,总要试探几番,才敢咬鉤。”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刘执事不是蠢人,那两样东西,他不敢瞒,也瞒不住。此刻,赵城主怕是正对著那留影石和帐册,左右为难呢。”
石铁抱著他那根从不离身的沉铁棍,靠在门边,耳朵微微动著,捕捉著窗外一切细微的声响。
“哼,要俺说,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直接打上李家大门,砸了那劳什子控兽的玩意儿,把那姓李的揪出来揍一顿,啥事都解决了!绕这些弯弯肠子,憋屈!”
他声音洪亮,震得窗纸都嗡嗡作响。王虎连忙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
“石师兄,小点声!苏师姐不是说了嘛,咱们人生地不熟,强龙不压地头蛇。李家在黑山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硬闯那是送死。”
李铁柱蹲在墙角,擦拭著一把普通的精钢短刀,闷声道:“石师兄勇武,但苏师姐的法子更为稳妥。借城主府的力,让他们狗咬狗,咱们才能火中取栗。”
他的话不多,但心思沉稳,看得明白。
苏晓讚许地看了李铁柱一眼,解释道:“铁柱说得对。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歷练、扬名、换取资源,而非与地头蛇拼个你死我活。”
“城主赵元明虽然势微,但名义上仍是正统,且与赵家主家同气连枝。”
“李家私控妖兽,祸乱城池,是触碰了底线。我们將证据『无意』中送给他,便是给了他一个发难的藉口,一把可能翻盘的刀。他只要不傻,就一定会用。”
“可……万一他不敢用呢?或者,他乾脆把证据偷偷还给李家,卖个人情呢?”孙小兰担忧道。
“他不会的。”苏晓摇头,语气篤定,“赵元明坐在城主位置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坐针毡。三大家族,赵家势大,与他这旁支的城主並非一条心;而王家隔岸观火,李家更是咄咄逼人。”
“此次妖兽事件,若他再无所作为,城主的威信將荡然无存,届时,別说赵家难保他,恐怕第一个落井下石的就是其他两家。”
“这道证据,对他而言,既是危机,更是机遇。他必会抓住,只是……他在权衡,在寻找最稳妥的发力点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下定决心之前,再轻轻推一把,让这潭水,搅得更浑些。”
“怎么推?”石铁来了兴趣,凑近问道。
苏晓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神秘,“等。”
“等?”三人皆是一愣。
“对,等。”苏晓解释道,“李家不是傻子,城主府突然秘密接触赵家主家,他们不可能收不到风声。一旦他们察觉到危险,会怎么做呢?”
王虎眼睛一亮:“他们会慌乱!会想办法毁灭证据,或者……乾脆鋌而走险,製造更大的混乱,把水搅浑!”
“不错。”苏晓点头赞同道,“狗急跳墙。他们越急,动作越大,破绽就越多。到时候,不用我们催促,城主府和赵家,自然会被逼到不得不动手的境地。而我们……”
她目光扫过四人,沉声道,“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时刻准备著。当那堵墙被撞破的时候,我们要有能力,直捣黄龙!”
她看向石铁问道:“石师兄,你的『撼山震』和『流云步』练得如何了?届时,可能需要你打出我青云门的威风。”
石铁一拍胸膛,豪气干云地说道:“放心!俺这些天可没閒著!正好缺个硬茬子试试手!”
苏晓又看向孙小兰和李铁柱吩咐道:“小兰,铁柱,你们继续留意市井流言,特別是关於李家那几个城外庄园的。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是,苏师姐!”两人齐声应道。
“王虎,”苏晓最后看向最为沉稳的王虎,“你修为最高,感知也强。后半夜,你辛苦一下,暗中守在客栈屋顶,留意四周。我担心,李家若真狗急跳墙,可能会派人来摸我们的底。”
王虎重重点头:“明白!交给我!”
计议已定,眾人各自散去准备。石铁回到隔壁房间,继续打磨他的棍法,空气中隱隱传来沉闷的破空声。
孙小兰和李铁柱则低声交流著明日去打探消息的路线和说辞。王虎悄无声息地翻上屋顶,融入阴影之中,如同蛰伏的猎豹。
苏晓独自留在房中,吹熄了油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带著黑山城特有的尘土和隱隱的血腥气。
远处,城主府的方向,似乎有几道模糊的遁光升起,迅速消失在夜空中。
“棋子已落,风波將起。”她望著那深沉得令人心悸的夜空,喃喃自语,“掌门师兄,您此刻,是否也在关注著这里?这盘棋,晓儿会尽力下好的。”
她轻轻摩挲著怀中那枚温润的传讯玉符,仿佛能从中汲取到远在青云山的那份镇定与力量。自己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同门的安危,也关乎宗门的声誉。
这份压力,沉甸甸的,却也让她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与此同时,城主府內,灯火通明。
赵元明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厅上首,指尖那枚留影石冰凉的触感,不断提醒著他眼前局势的严峻。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著那页残破的帐册,那个模糊的“李记”印记,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著他的神经。
刘能已经秘密前往赵家主府,此刻应该见到赵阔长老了。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李家……李茂才……”赵元明眼中寒光闪烁,“你真当我这个城主是泥塑的不成?私控妖兽,祸乱民生,此乃取死之道!”
但他心中同样充满忧虑。赵家主家会支持他吗?
赵阔长老可是个利益至上的人,没有足够的好处或者確凿的证据,他未必愿意为了自己这个旁支的城主,去硬撼如日中天的李家。
更何况,李家背后,可能还站著“流云坊”那尊庞然大物。
“那对兄妹……究竟是什么人呢?”赵元明眉头紧锁。
他派人去查了,回报说那对兄妹住在悦来客栈,深居简出,除了接取城主府悬赏和今日送来证据外,並无其他异常举动,看起来就像两个有点本事、想赚点灵石的普通散修。
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他们送来证据的时机,太巧了!巧得像是在……引导他?
是友是敌?是利用,还是……合作?
纷乱的思绪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將他紧紧包裹。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疲惫,还有一种被无形大手推向悬崖边的窒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