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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朝鲜来访
    杨士奇返回世子府,朱高炽正与解縉、方宾在书房议事。
    见他进来,朱高炽抬眸问道:“杨先生此行,林给諫可有应允?”
    杨士奇躬身回话:“殿下,林给諫直言拒绝了邀约。
    他言殿下私交朝臣有违洪武祖制,恐开藩王攀附之风,危及社稷,还说明日早朝便要上奏陛下,严申禁令。”
    他顿了顿,决定完完全全的如实匯报。
    “林给諫仍以『燕世子』相称,言辞颇为峻厉,似是真有上奏之意。”
    朱高炽闻言略有诧异,他低头沉默若有所思。
    一旁的解縉忽然抚掌讚嘆:“林伯言果然是骨鯁正臣!
    这般时候仍坚守纲纪,不阿富贵,实属难得。”
    他看向朱高炽,语气恳切。
    “如今陛下初定天下,储位之事虽未明詔,但殿下乃嫡长,又有监国之功,只需合法合规处理政务,彰显仁明才干。
    陛下自然会循祖制立储,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无需急於结交朝臣。”
    兵部侍郎方宾亦附和道:“解翰林所言极是。
    殿下身为嫡长子,名分早定,陛下断无舍长立幼之理。只需静候时机,稳守本分即可。”
    宽和肥胖的朱高炽頷首,神色舒展了些:“二位所言不无道理。
    林给諫的风骨,朝野皆知。
    与这般清正之人接洽,旁人只会赞其公心,断不会疑我私结朝臣。
    古人言亲贤臣而远小人,如此骨鯁正臣,正该我多学习接触。”
    他沉吟片刻,续道:“听闻林给諫两袖清风,生活甚为清苦。
    昨日他路遇不平,救下陈氏父女,租赁房舍开资颇大。
    若依此论,陈驍一案中,陈氏父女实为苦主,今既家业凋零,生计艰难,不如將此笔款项归入应天府卷,作陈驍一案善后支用,既可稍解其困厄,亦合朝廷体恤忠良之仁政。”
    书房內三人神色各异,不过都觉得此事於法度无碍,不过是顺水人情,没有反对。
    杨士奇则想起林约的刚烈性格,暗自嘀咕此举未必能被接受,但也无反驳之理。
    三人对视一眼,均未出言反对,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
    次日,早朝。
    奉天门前,朝鲜使臣河仑、李稷身著几乎和大明没啥区別的朝服,于丹陛之下,声辞恭谨。
    “臣等奉朝鲜国王李芳远之命,恭贺陛下应天顺人,廓清寰宇,再造太平!”
    使臣河仑躬身行礼,恭谨至极,言语满是崇敬。
    “昔我朝鲜,蒙洪武太祖高皇帝圣恩隆渥,颁赐誥命金印,册封国主,奠定东藩之基。
    数十年来,朝鲜恪守藩礼,岁岁朝贡,不敢有丝毫僭越,今陛下登极,圣德广被,四海归心,新朝气象万千,实乃苍生之福、藩属之幸。”
    他微微抬头,朗声道:“今恭定大王(李芳远),承继先业,夙夜匪懈,惟愿恪守太祖定下的宗藩之制,世世代代奉大明为宗主。
    恳请陛下俯察愚诚,重颁誥命金印,確认我主王位之正统,朝鲜必当益尽恭顺,贡赋不绝,屏卫东疆,为大明藩篱,永固两国唇齿之好,以报陛下天高地厚之恩!”
    言罢,与副使李稷一同行礼,献上封表与人参、皮毛、高丽纸等方物,表文措辞极尽臣服。
    忠诚之意可谓是溢於言表,可以说是想世世代代当大明狗。
    朱棣翻阅表文,感觉说的没毛病,於是对使臣頷首道:“李氏据朝鲜已久,朕念尔国恭顺,便准...”
    “陛下不可!”
    永乐帝话还没说完,林约越班而出,高声諫阻。
    朱棣眉头一沉:“林约,你又要何言?”
    林约昂首,目光如炬:“那李芳远乃彻头彻尾的篡逆之辈!
    洪武年间,他为助父李成桂篡高丽王位,亲刺重臣郑梦周,后又发动两次王子之乱,杀兄戮臣,逼父禪位,此等弒亲夺位之举,天地不容!”
    他直指朝鲜使臣,痛斥道:“昔日建文帝昏聵无能,不辨忠奸,竟封篡逆为国王,已是失德。
    陛下今日拨乱反正,正是要肃清天下不臣,重塑纲纪,怎能延续建文之错,承认此等乱臣贼子之正统?”
    “纲纪者,正统为先!”
    林约昂首挺胸,声震殿宇。
    “若陛下册封李芳远,便是昭示天下篡逆可荣,此后藩属效仿,宗室窥伺,天下秩序大乱,陛下何以安社稷、服四方?
    臣恳请陛下驳回请封,檄告朝鲜,另立贤明,以正纲常!”
    很是说完一大通諫言,林约心里都乐开花了。
    最近他都快没思路劝諫了,本来都想著炒炒冷饭喷一下朱高炽,结果突然来个朝鲜使臣,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了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朝鲜太宗李芳远,堪称大明之朱棣,甚至乾的更过分,多次发动叛乱,杀兄囚父,下手之狠远超唐太宗李世民。
    相比之下只是打一打大侄子的永乐帝,都算是道德標杆了。
    朱棣脸色骤变,由白转青。
    林约一再提及篡逆二字,令他非常的不舒心。
    作为皇帝的本能立刻发作,他看著林约眼中怀疑渐生,杀意升腾。
    他以靖难之名夺位,朝野间本就有篡位之议,林约此刻痛斥李芳远,岂不是暗指自己?
    难道,他林约也是建文余孽?
    奉天门气氛凝滯,朝鲜使臣李稷见朱棣神色不善,连忙出声辩解。
    “臣等诚惶诚恐,谨奏天朝大皇帝陛下。
    小邦朝鲜,自太祖高皇帝御宇以来,钦承天朝册封,累世恪守藩仪,君臣之礼未尝少懈。
    先君康献大王(李成桂),荷蒙圣祖垂怜,赐以国號印誥,自此永作东藩,世篤忠贞,岁修职贡,今我主嗣守基绪,尤谨事大之诚,夙夜兢惕,唯恐有负天朝眷顾。
    愿陛下明察秋毫,我朝鲜举国臣民,素怀忠顺之心,视天朝如父母,帝都若家门,岂敢萌生二志?
    伏乞陛下,念我先君效顺之诚,悯我小邦屏翰之劳,特降纶音,重颁誥命,俾我主得全名器,而东土百姓亦知天威浩荡,圣恩不衰。”
    “一派胡言!”林约怒喝著前进两步,指著李稷就是一通狂喷。
    “你不要在这里狺狺狂吠,太祖高皇帝何等圣明!
    当年李成桂以臣篡君,废高丽恭让王自立,礼法难容,太祖才仅封『权知国事』,未予正式国王册封,尔朝鲜之主未定何敢称大王!”
    “而李芳远则是更有甚者,弒亲夺位之罪远超李成桂!
    此等乱臣贼子,如何敢称忠言?”
    李稷脸色惨白,急声道:“这位大人不要血口喷人,我主继位乃是朝野归心,绝非,绝非...”
    “呵呵,绝非什么,怎么,不敢说篡逆二字?!”
    林约嗤笑一声,话语矛头转而直指李稷本人。
    “你李稷乃李芳远心腹,第一次王子之乱时便率私兵围宫,斩杀世子李芳硕亲信,第二次之乱更是献计囚杀益安君李芳毅!
    你本就是逆党贼子,助紂为虐之辈,其心可诛!”
    林约猛地转头直视朱棣,隨意拱了拱手道。
    “陛下!此等弒逆之臣竟敢入朝欺瞒,臣以为当斩之以正纲纪,警示藩属。”
    朱棣再也按捺不住怒火,大声驳斥。
    “放肆!朝鲜乃辽东屏障,北元未灭,东藩若乱,边境必受牵连,两国邦交岂容你凭意气妄断?!”
    他刻意避开不太美妙的篡位话题,只从战略角度驳斥,“李氏之主已掌朝鲜,此时兴师问罪拒封,只会將其推向北元,於大明不利!
    你才参知几年朝政,懂什么军国大事,此事朕自有论断,勿要再胡言乱语。”
    林约面露不屑,又是老资歷一套的说辞。
    他林约可不管你这个那个的,喷的就是你这些老资歷。
    他不仅不闭嘴,反而加大音量,超级大声道。
    “臣只知道礼法,只知纲纪!
    陛下以藩王入统,本应拨乱反正,肃清天下不臣!
    如今却要册封篡逆,如此一来,藩属效仿,宗室窥伺,天下大乱近在眼前!
    陛下此举,是自毁社稷根基,实乃昏君之举。”
    “大胆!”朱棣双目赤红,杀意彻底爆发,厉声喝道,“来人,將这逆臣拖出去斩了!”
    “陛下息怒!”
    刑科给事中陈諤猛地越班而出,躬身劝諫。
    “林给諫虽言辞过激,却也是忧心社稷,一片忠心可鑑!
    今日若杀忠臣,恐寒天下士子之心,还请陛下三思!”
    都御史陈瑛见状,赶忙上前一步,郑重躬身道。
    “望陛下明鑑!林约此人,忠心可嘉,然涉世未深,不諳邦交利害。
    此番妄议天威,偶有衝撞之嫌,却也未必真存悖逆之心。
    依臣之见,不如暂押詔狱,以观后效......”
    陈瑛一通避实就虚、避重就轻的劝諫,肯定了林约的忠臣身份,又给了朱棣台阶。
    朱棣瞪著双眼,死死盯著林约半晌。
    永乐帝终究是顾忌“杀忠臣”之名,又念及他的钞法之才,咬牙道。
    “哼!暂饶你这悖逆狂徒性命!来人,將林约押入詔狱,严加看管!”
    锦衣卫应声上前,架起林约,堵住他的嘴,快速把他拖出奉天门。
    朱棣余怒未消,拂袖喝道:“退朝!”
    转身便率先入了后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覷,朝鲜使臣不知何时已经伏在地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