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儼看到现场的混乱,又瞥见少年腰间五军都督府的腰牌,脸色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勒住马韁,沉声道:“南京首善之地,何人竟敢当街斗殴伤人?”
锦衣少年一见来人竟是宫中大璫,顿时心中一凛,连忙收起倨傲之色,换上一副委屈神情,急声辩解道。
“公公明鑑!並非小人有意生事,实在是这老农欠债不还,白纸黑字写明二百两银子,我等不过是按约討债罢了。
谁知这酸官不分青红皂白,上来便动手打人,我等怕事情闹大,这才被迫控制住他。”
锦衣少年指了指被几人拉住的林约,又恭敬地补充道:“我们双方並无互殴之举,也无人受伤,小人若有半点虚言,甘愿受罚!”
在锦衣少年想来,自己这些人是左都督丘福的手下,料想对方不会太过为难他们。
黄儼眼眸闪烁,丘福是靖难功臣,他最近虽有些圣眷,但实在没必要招惹丘福手下。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老农和被绑的少女,又看向一脸被堵住嘴的林约,神情不变。
事情如何发展,反正和他是没啥关係,他就是个来宣旨的太监而已。
“咱家是来给林给事中宣旨的,你先把人放开,勿要失了朝官体统。”
黄儼翻身下马,展开一卷明黄圣旨,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都给事中林约,虽性狂,然水师控藩之策颇有见地,今命你职工部都给事中,协內官监太监郑和,掌管宝船厂扩建事宜,督造远洋宝船,钦此!”
林约接过圣旨,有些莫名其妙。
他就隨口和朱棣吹吹牛逼,怎么真让他管宝船厂啊,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他根本不懂木匠活,也不会造船,更不会人事管理。
他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指著锦衣少年和家僕,对黄儼道。
“公公,这竖子乃丘都督部下陈贤之子,仗著父辈功劳,当街拐卖民女、殴打老人,简直是败坏功臣名声、目无王法!
正好你带著锦衣卫在此,快把他们拿下,从重从严审查,看看左都督是怎么约束部下家属的!”
黄儼脸色一僵,没想到林约竟直接点了丘福的名。
他还想假装不知,浑水摸鱼离开的,但大庭广眾之下既然点破了,那他就必须做出应对。
黄儼扫视两人,脸上不见半分偏袒,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究竟是陈贤教子无方,纵容家属作恶,还是林给事拦路伤人,咱家一时也想不明白。
况且咱家还要回宫向皇爷復命,没空在此纠缠,不如大家一起去应天府交割,应天府断案公允,想必自有公断。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有何不可!”林约当即应声,表示赞同。
“打击强抢民女、殴打老弱的恶徒,本就是为官者的本分,难道还能有错?
今日去应天府,便让府尹评评理,看看这仗著功臣势力横行霸道的行径,到底合不合法!”
这去官府好啊,管他去哪个府衙,只要能把事情闹大,就是好事。
到时候狠狠上升一下高度,爽喷一波丘福等靖难功臣,迟早能死於国事,触发金手指回去当祖国人。
吼吼吼,想一想心情还真是很美妙呢。
锦衣少年也自无不可:“去就去!某行事光明正大,合法合规,难道还怕了不成?
倒是你这酸官,无故拦路伤人,待会儿看官府怎么治你的罪!”
他仗著父亲陈贤是丘福心腹,那是半点不怵。
还有更关键一点,前任应天府尹为建文帝殉职了,此时的南京城根本没有府尹,到时候去了衙门也就是各自散开,根本没啥好怕的。
黄儼见二人都无异议,便示意锦衣卫分出几人带著眾人去报官。
林约快步跟上,刚走出几步,就听黄儼低声提醒。
“林给諫,咱家多嘴问一句,你难道不觉得奇怪?
大明朝户籍管控极严,农户进城需开路引,寻常农户哪敢隨意滯留南京城內?”
明朝的户籍管控在早期,尤其是洪武和永乐年间,极其严格,普通农户进城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进的。
需得有进城贩卖农產品、购买农具等正当理由,並向里甲申请路引,才能顺利进城。
太监黄儼瞥了眼不远处仍在抹泪的老农,声音更低了。
“强抢民女,多是在乡野偏僻处动手,不易被人撞见。
这老农既敢带女入城,又恰好在平康坊这等繁华之地被抢,未免太过蹊蹺,倒像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林约闻言,只是呵呵一笑,义正辞严道:“奇怪又如何?有人故意安排又如何?
难道丘福手下就没有兼併田亩、横行乡里的勾当?
管他是有人故意安排,还是巧合撞见,只要是恶行,我便管定了!
我为言官,自当上諫陛下,下安百姓。
今日我林约为民请命,若因此获罪,也是尽忠职守,死於国事,死得其所!”
黄儼诧异的看了林约一眼,他说这话一半是提醒,一半是警告。
他原以为林约之前喷迁都和削藩,是邀名有意为之,是哪个派系推出来的马前卒。
今日严抓此事,也无非是藉机挑动靖难功臣与陛下之矛盾。
现在看来,对方这正义凛然的样子,看上去倒是有骨鯁正臣的风范。
一时间黄儼大为感慨,看来是他先前看扁了这位狂悖的给事中。
对方虽言辞狂妄、行事衝动,却真是个真心为国为民的君子,可惜啊,就是没什么脑子,看不出这背后的暗流涌动。
黄儼摇了摇头,没再多言,只是翻身上马前,又叮嘱了一句。
“国朝事务千钧一髮,林给諫到了府衙,莫要再像街上这般衝动。”
林约摆了摆手,没將这话放在心上。
黄儼心里如何想,他根本不在乎,能帮老百姓伸张正义最好,不行就被砍了蒜鸟。
他巴不得能惊动丘福,让这位靖难首功之臣记恨上他。
最好日后寻个由头將他问斩,到时候他回现代快乐的当祖国人,岂不是比在这大明朝堂上天天狂喷痛快多了。
锦衣卫在前引路,老农扶著女儿紧紧跟在后面,林约则慢悠悠地走在最后,构思著等会扣帽子、上高度、上价值的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