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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尾声(6)以为它没有罚你吗
    云綺只能感觉到,自己仿佛在不断地下坠,下坠。
    坠落到越发漫无边际的虚无里。
    意识抽离躯体的那一刻,她尚有感知,只是连半分反应都做不出。
    所以她清晰知晓,自己最后是倒在了裴羡的怀里。
    那瞬间,她脑中掠过的最后念头,不是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是病了还是要死了。
    而是,为什么恰好是裴羡呢。
    她清冷孤绝、玉骨冰姿的裴大人,六岁时已经死过一次了。若是眼睁睁看著她倒在他怀里,会死第二次的。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那么恶趣味,执意要把高岭之花拉下神坛了。
    意识愈渐模糊、几近湮灭之际,耳畔却忽然飘来一道縹緲苍茫的声音。
    怪得很,她竟一瞬便辨出了声音是来源於谁。
    这道声音,问了她两个问题。
    她都循著本心,给出了答案。
    再之后,茫茫混沌之中,又一道久违却熟悉的声线撞入耳畔,穿透这片虚无,愈发清晰。
    “……今天又是晴天,皇姐想不想出去逛逛,散散心?”
    “……若是想,就动动手指,我抱你去。”
    曾几何时,这声线也縈绕耳畔,再熟稔不过。
    也没过多久,如今听来却恍如隔世,遥远得像一场旧梦。
    她忽然想,自己的確该回来看看。
    哪怕这世间人人皆怨她、惧她、恨她,唯独有这么一个人,会倾尽所有地只爱著她,期盼著她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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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鉞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执念太深,竟生出了这般真切的幻觉。
    可他分明能清晰感觉到,掌心覆著的那截微凉指节,方才那一瞬间,极轻极微地蜷动了一下。
    他在骤然凝滯的死寂里抬眼,目光死死锁著床上的人,连呼吸都不敢妄动,一瞬不瞬。
    这张绝色容顏,他从垂髫稚年看到如今,这半年更是朝夕相守、寸步不离。哪怕闔眼,眉眼轮廓也会清晰映在脑海。
    整整半年,这张睡顏始终这般安然,似沉在绵长无波的梦境里。
    而此刻,他確然看见,那弯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继而,眼睫轻抬,缓缓睁开了眼帘。
    云鉞只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骤然回涌。
    骨缝里漫起颤慄的烫意。
    但他没有出声,连气息都压得极轻。
    怕这是执念织就的幻梦,怕自己骤然发声,便会惊碎此刻眼前的光景。
    直到床上的人凝眸朝他看来,他才轻轻覆上她贴在自己颊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微凉的指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皇姐,是睡醒了吗。”
    云綺却只是淡淡抬眼,目光落定在他脸上,语气轻缓得仿佛只是晨起醒来,唤出他的名字:“阿鉞。”
    好像,她不是沉眠半载,只是单纯睡了一场稍久的觉而已。
    长乐宫的宫人俱是一怔,猛地瞪圆了眼睛,耳中嗡嗡作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听见了长公主殿下的声音。
    云綺撑著锦被缓缓坐起身,緋色云锦寢衣松松覆身。
    料子柔软垂坠,捻金织就的衣料泛著细腻柔光,贵气隱於肌理,领口微敞。面色虽带初醒的苍白,却更衬得眉目绝色。
    她抬眼淡淡扫过殿內,这一眼轻描淡写,却让满殿宫人骤然回过神来。
    所有人齐齐扑通跪地,额头死死贴地,恭声高呼:“参见长公主殿下——”
    云綺眉峰微蹙,神色依旧带著几分初醒的慵懒,乍然归位这具身体,四肢百骸尚带著几分滯涩的沉倦,一时未全然適应。
    见她蹙眉,满殿宫人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连叩首都带著战战兢兢的恭谨,一个个头埋得更低,动作间儘是刻入肌理的恭惧。
    云綺懒懒抬手一挥,声线淡漠:“都下去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连抬头谢恩都不敢,只伏著身躡手躡脚地退出门外。
    想来不出半个时辰,她甦醒的消息便会传遍整个皇宫。不出半日,便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云鉞自始至终在一旁,未发一语,只是静静看著,看著这幕於他而言无比熟悉的光景。
    待殿內彻底清净,云綺才缓缓將目光落向面前的男人——九五之尊的帝王。
    半年未见,她的皇弟身上的凛冽更甚,周身凝著化不开的肃杀之气,那股独属於帝王的威压愈发沉凝厚重,如山岳压顶般慑人。
    只不过唯独在她面前,不加显露罢了。
    她轻轻抬眸,抬手抚上男人线条清晰的下頜,语气轻缓,带著几分不易察的软意:“怎么瘦了这么多。”
    不復往日手上的微凉,他能清晰触到她掌心传来的温软暖意。云鉞喉间微哽,伸手重新覆上她的手,將那抹温热牢牢按在自己颊边。
    继而俯身,带著某种失而復得的偏执,將她拥进怀里。
    他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线沉缓而篤定:“只是因为之前皇姐不在。如今皇姐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云綺抬手抵在他胸口,与他拉开几分距离,抬眼望他:“你不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出乎意料的是,男人几乎未加思索,喉间滚出喑哑的声线:“不想。”
    她为何沉睡,缘由如何,於他而言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醒了。此刻她重新鲜活地,在他眼前。
    他凝著她的眼:“皇姐还会再次睡过去吗?”
    云綺定定看了他半晌,终究轻轻頷首,吐出一字:“……会。”
    话音落,云鉞周身的气息骤然凝住,方才那点失而復得的暖意瞬间散尽,连周遭的空气都似冻住一般。
    虽说他言明不想知晓,云綺却还是微微侧目,轻声缓缓道来:“过去的这些时日,我不是真的睡著了。確切地说,是我的肉身在沉睡,灵魂却不在。”
    “天道嫌我骄奢淫逸,民间对我怨声载道,便將我的灵魂投入了另一个世界,让我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境地,算作惩罚。”
    云鉞瞳孔微缩。他曾设想过千万种可能,或是身中奇毒,或是遭人暗算,唯独未曾想过,竟是这般缘由。
    他曾以为,自己是手握生杀、权倾天下的帝王。能以万里江山为盾,以无上皇权为护,庇佑他的皇姐一世安稳,让她隨心所欲,瀟洒恣意,无人敢置喙。
    可他没想过,这世间在他这个帝王之上,还有个眾生之上、无人能窥见的天道。
    但这天道,在他看来,却又那般荒谬,那般可笑。
    他目光骤沉,眼底翻涌著沉暗的戾气,声音愈冷:“让皇姐隨心所欲的人是我,纵著皇姐的人也是我,若要罚,天道为何不罚我?”
    云綺看著他眼底的翻涌,望著男人半年来日夜守在床前,清削了一圈的轮廓。缓缓抚过他眼下的青黑,语气轻淡:“你以为,它没有罚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