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驍和楚翊都以为,裴羡此举或许只是一时衝动。
只有裴羡自己清楚,他不是。
从祈灼踏入眾人视野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臟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带著钝痛的滯涩。
这股情绪无关情敌相见的敌意。
而是在刚才那短短片刻里,那种名为自卑的情绪,又一次如同潮水,无声又汹涌著將他淹没。
这位七皇子毫不掩饰自己为云綺而来,三言两语便为她化解危机、逆转风评,甚至当著所有人的面,坦荡剖白心意,直言自己是她的爱慕者。
他看著祈灼的举动,想起了,云綺曾经也是这样。
她也曾將那份赤诚热烈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公之於眾,坦然告知所有人,她喜欢他,想和他在一起,满心盼著能得到他的回应。
可从前的他,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淡漠以对,將她的真心弃如敝履,从未接纳过半分,更未曾给过她丝毫回应。
那日揽月台上,她主动要他抱,他却当眾淡漠拒绝。那时,大概不少人都在暗地里嘲笑她不自量力,笑她没有自知之明,一味纠缠不休。
如今他爱得越深,每当回忆起这件事,心口的痛感就越发剧烈,密密麻麻,无处可逃。
他想要这样做。
他想要像以前的她一样,站在所有人面前,让此刻所有目光都看清——
不是她没有自知之明,更不是她一厢情愿单相思。那些曾被旁人嘲笑的执著,那些被他冷遇的赤诚,从来都不是徒劳。
他爱她,爱得不比任何人少,爱到甘愿卸下所有所谓的姿態,撕碎那些故作清高的偽装,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与议论。只一心期盼著、祈求著、等待著她的回应。
他想让所有人看见,在她面前,他不是什么高悬的孤月,清冷到拒人於千里之外。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孤傲到不可褻瀆。
从前的淡漠疏离,不过是因为未曾真正读懂她的好,所以才不懂珍惜,用冷漠筑起了一道隔绝真心的墙。
如今爱意破土而出,早已衝垮了所有防线。他只想做一个普通的爱人,为她奔赴,为她低头,为她倾尽所有温柔。
拉住云綺手腕的那一刻,裴羡的初衷並不是和那位七皇子爭抢什么。他只是在这个时机下,想要这样做。
若是她愿意跟他走,他会觉得幸福。
若是她不愿,选择了那位七皇子,也没关係——他甚至觉得,或许他心底隱隱期盼著的,是她也当眾拒绝他。
他应该体会她那时的窘迫与难过。
这是他欠她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云綺身上,连大气都不敢出,满心焦灼地等著她的选择与回应,楚临也不例外。
先前哪怕跟隨父皇参与朝堂议事,面对千钧重的决策,他都未曾这般紧张过。手心攥得发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他自然对自己的弟弟有信心,可问题是,眼下他弟弟对上的可是裴羡啊!
拋开並非皇家出身这一点,这位裴丞相的容貌、地位、气质与才华,哪一样不是冠绝京华、无可挑剔。
他生得冷白清峭,眉眼覆著疏离,静立如孤峰覆雪。身居相位,手握重权,却始终清正自持,父皇不知几度赞其能力卓绝。才学更是惊才绝艷,诗词歌赋、治国谋略,皆属当世顶尖水准。
更关键的是,裴羡是云綺当年不顾一切痴恋追求、早已传遍京城的人。这份过往,满京贵胄百姓几乎无人不晓。
一边是一往情深的他弟弟,一边是少女意难平的旧日心上人。
楚临心里实在没底,完全猜不透云綺最终会选择谁。
就在全场死寂、人人屏住呼吸的瞬间,云綺的目光缓缓流转。
她先看向裴羡攥著自己手腕的手。又越过满堂宾客,望向对面的祈灼。最后,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裴羡脸上。
她看清了裴羡此刻的神色。
褪去了过往所有淡漠疏离的清冷,眼底只剩一片沉甸甸的专注,等待著她的答案。
没人能窥探到云綺此刻的心思,却只看见她目光定落,朱唇微启,对著裴羡,一字一顿地吐出四个字:“我不愿意。”
嘶——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再度譁然,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相当眾挽留,云綺竟真的当眾拒了他!
这等光景,若不是此刻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换作旁人告知,谁能相信?
楚临心头那块石头骤然落地,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连紧绷的肩背都鬆弛了几分。
祈灼面上並无半分获胜般的狂喜或放鬆,只是定定望著少女,目光落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眸光微动。
而裴羡攥著她手腕的手,力道骤然鬆了大半,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一如那日揽月台上,他冷然吐出“臣不愿意”。如今,她对著他,说出了同样的话——“我不愿意”,她不愿意跟他走。
可裴羡的神色却无半分波澜,眼底反而缓慢漫开一种如释重负的释然。
那是等待许久、终於得偿所愿的平静,像压在心头许久的巨石落了地,带著对过往亏欠的赎罪感。
他缓缓垂下眼睫,指尖轻轻鬆开,將她的手腕温柔放回原处,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语气平静却格外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
云綺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裴羡的掌心,只触到一片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