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香冷哼一声:“老师確实提过。但你们那个高傲的女王说,天使不与异端交易。她觉得老师的技术是危险的变量,想要把老师抓回去监管。
怎么?现在发现骨头太硬咬不动,想起要交易了?”
鹤熙沉默了片刻。她那双湛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作为凯莎的战友,她了解凯莎。凯莎的拒绝是因为恐惧。凯莎恐惧那种不受正义秩序掌控的绝对武力。
“凯莎有她的考量。”
鹤熙轻声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正义秩序的基石是稳定。
如果一种能够隨意重组物质、甚至能把中子星当球踢的技术流入已知宇宙,那么现有的所有文明等级都將崩溃。
这对於那些弱小的文明来说,不是福音,而是末日。”
“那是你们的逻辑。”
明日香反驳道,“在帝国看来,隱瞒真理才是最大的恶。
你们害怕技术失控,所以就垄断技术。你们把所有的天使都变成了只会执行指令的工具,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义?简直可笑。”
“小妹妹,你对这个宇宙的残酷一无所知。”
鹤熙摇了摇头,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技术层面,“不过,拋开立场不谈。我確实对你们的技术感到眼馋。刚才我观测了你们对三角体的重塑过程。
那不是基因编辑。那是直接在亚原子层面,利用某种高频的场域,强行修改了物质的纠缠態。这不符合暗位面的解算逻辑。”
鹤熙站起身,在投影范围內走动,她的思绪变得活跃。
“我研究了三万年。已知宇宙的所有文明,无论是天使、冥河还是烈阳。我们的技术基石都建立在这个世界异常活跃的暗能量之上。
暗能量就像是上帝留给我们的黑箱。
我们发现只要通过特定的基因编码,就能在这个黑箱里提取出改写现实的指令。
於是我们疯狂地研究基因,研究算法,研究怎么更高效地调用这个黑箱里的力量。我们以为这就是进化的终点。”
鹤熙停下脚步,盯著明日香身后的岳舟。
“但直到看到这艘船,看到你们的手段。我才意识到,我们其实是在走捷径。因为暗能量太好用了,好用到让我们忽略了物质本身。
我们跳过了漫长的、枯燥的、甚至让人看著就绝望的基础物理推演。我们不去研究基本力是怎么统一的,我们不去研究原子核內部的结构。
因为黑箱告诉我们,只要输入一段代码,空间就会摺叠。
而你们,你们是绕过了黑箱。
你们是在没有任何系统权限的前提下,徒手拆解了宇宙的硬体。
岳舟先生。你展示给凯莎看的那些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奇物。那是你完全理顺了力场大一统之后的必然產物。对吗?”
岳舟抬起头。他看著投影中那个眼神狂热的天基王,嘴角勾起。
“你比凯莎聪明。”
岳舟开口了,声音平稳,“她看到的是威胁,而你看到的是逻辑。”
“確实如此。超神宇宙的文明在诞生之初就接触到了暗能量。这就像是一个还没学会走路的孩子,突然得到了一辆法拉利。
他可以跑得很快,可以超越所有人。但他永远不会明白內燃机是怎么运作的,轮胎为什么会摩擦生热。他在使用宇宙,却从不理解宇宙。
暗位面就是那个庞大的、充满了诱惑的诱饵。它诱导你们放弃了对真理的求索,转而追求权力的垄断。”
岳舟站起身,走到投影前。他的目光与鹤熙对视,那种位格上的压迫感让鹤熙感到呼吸不畅。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结论。”
岳舟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一道极其复杂的物理公式模型在鹤熙面前展开。这是关於强相互作用力耦合常数的动態修正方程。
“我並没有欺骗中子星物质。我只是通过源力修改了局部空间內夸克之间传递胶子的频率。在我的定义下,这片空间內的强核力强度被提升了两个数量级。
所以,即便没有恆星级的引力压迫,中子依然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这不是改写现实。这是在编写现实。”
岳舟说完,便不再言语。
鹤熙看著那个公式。她的双眼失去了焦距,天基运算群在这一刻进入了高负荷状態。每一个符號,每一个变量,都在挑战著她三万年来建立的科学观。
她试图去解析,去推演。但每当她深入一层,就会发现后面隱藏著更深、更宏大的未知。那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完全不依赖暗能量的物理世界。
冷汗顺著鹤熙的鬢角滑落。
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知识库在面对这个公式时,显得如此贫瘠。就像是一个拿著算盘的会计,在试图理解量子计算机的底层架构。
良久,鹤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坐在藤椅里,手中的花茶已经凉透。她抬头看著岳舟,眼神中不再有戏謔,只有一种敬畏。
“凯莎输得不冤。”
鹤熙说道,“在这种层面的碾压面前,正义秩序確实只是个笑话。
岳舟先生。我收回我之前的傲慢。天使文明愿意重新评估与帝国的关係。当然,这需要时间。”
“我有的是时间。”岳舟回了一句,“等你们想通了,隨时可以来找我。不过,下次记得带上诚意。我不需要你们的效忠。我只要你们的观测数据。”
通讯切断。全息投影消散。
指挥室內恢復了安静。明日香鬆了一口气,她感觉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那个老女人的气场太强了,哪怕是隔著投影,都让她感到压力。
“呼……终於走了。”
明日香坐回指挥椅上,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旁边的凉冰,“喂!刚才你干嘛不帮我说话?就看著我被那个老狐狸调侃?”
“帮你?”
凉冰翻了个白眼,抿了一口酒,“女王我自顾不暇好吗?再说了,鹤熙那老妖婆说得也没错。你这身红裙子穿在身上,確实像个待嫁的小媳妇。怎么?是不是被说中心事了,恼羞成怒了?”
“你胡说!你才待嫁!你全家都待嫁!”
明日香气得跳脚,抓起一个抱枕就扔了过去。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敢跟长辈动手?”
凉冰躲开,顺手具现出一道力场屏障,將抱枕弹了回去。
两人再次在指挥室里开启了日常的拌嘴。
琪琳看著这一幕,摇了摇头,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笔。
岳舟站在舷窗边,看著外面那片正在被帝国同化的星空。
凯莎,鹤熙,凉冰。这些在这个宇宙中主宰了数万年的神。她们正在努力地適应新的游戏规则。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