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道士下山 作者:佚名
第二章 这老头儿怎么口不对心呢
程墨慢吞吞地收了银行卡,揣进自己道袍內兜里。
收拾完碗筷,擦了灶台,他站在厨房门口,望著熟悉的院落、古旧的正殿、还有那棵歪脖子老松,长长地嘆了口气。
唉声嘆气中,程墨先往后山禽舍溜达。
还没走近,柵栏里就热闹起来。
芦花鸡领著母鸡们咯咯噠地涌到栏边,大白鹅伸长了脖子“噢噢”直叫,麻鸭们挤在一起嘎嘎嘎,一时间禽舍沸反盈天,全是討食的动静。
这些傢伙平常漫山遍野自己找食,但小道士心情好时,常会给他们加餐,或许是几把鲜嫩的野菜尖,或许是几颗熟透的野浆果。
程墨看著一双双豆豆眼充满期待地盯著自己,又嘆了口气:“別瞅啦,师父赶我下山了,估计好些年都不能回来,以后你们有啥吃的自己多上点心找,就別在这儿傻等著我了。”
鸡鸭鹅们歪著头,又等了一会儿,见程墨確实两手空空,顿时兴趣缺缺。
芦花鸡咕噥两声,转身踱步去刨土找虫;大白鹅甩了甩脑袋,迈著四方步走向水槽;麻鸭们更是乾脆,嘎嘎著散开,扑棱著翅膀去塘边了。
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栏边,转眼就剩程墨一人蹲在那儿。
程墨:“……嘿!你们这帮小没良心的!平常都是谁省下口粮餵你们的?啊?有点野果子都惦记著你们!这就走了?”
回答他的是母鸡下蛋后得意的“咯咯噠——”,白鹅戏水的“噢噢”叫,以及鸭子们欢快的“嘎嘎嘎”三重奏。
程墨无语凝噎,对著空气挥了挥拳头,悻悻然转向鱼塘。
鱼塘在道观侧面洼地,引了山泉水,清澈见底,里头的草鱼、鲤鱼养了有些年头,个顶个的肥硕。
程墨在塘边湿润处挖蚯蚓,揪嫩草,没一会儿就攒了一小堆。
他蹲在塘边青石上,將草料和扭动的蚯蚓一把把撒进水里。
平静的水面瞬间开了锅!
大大小小的鱼儿蜂拥而至,爭抢著食物,水花翻腾,在阳光下闪著粼粼的光。
“吃吧,多吃点,”程墨看著这场面,如老父亲般慈祥,“未来好几年,你们可都別想吃得这么奢侈嘍,省著点长,別等我回来,塘里就剩水草了。”
“汪汪~~”
欢快的狗叫声由远及近,观里养的大黄狗不知从哪个山坳里钻了出来,撒著欢儿跑到程墨身边,湿漉漉的鼻子直往他手上凑,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这条大黄狗是程墨几年前从山下捡的流浪狗后代,性子野,经常漫山遍野乱跑,有时候钻进深山,晚上都不回道观过夜,但总能找到吃的,也认得回家的路。
程墨一把抱住狗头,使劲揉搓它毛茸茸的耳朵和脸颊:“大黄啊!你得机灵点,照顾好师父,他年纪大了,要是哪里不对劲,记得跑下山去找人,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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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汪!”大黄舔了舔他的手心,尾巴依旧摇得欢实。
程墨抱著狗头,四下张望:“大狸呢?又没跟你一起?”
大狸是只山猫,不知道是村里哪只猫和山野里的大猫串的种,比寻常家猫大一截,都快赶上大黄狗了。
“呜~”大黄喉咙里发出低鸣,叼住程墨的裤脚,轻轻往道观方向扯。
“干嘛?让我回去?知道了知道了,这就走。”程墨拍拍狗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鱼塘里渐渐平息的涟漪,跟著大黄往回走。
刚进道观院子,就见程守坐在他那把磨得油光水亮的竹製老头椅上,怀里放著个灰扑扑的粗布布袋,脚边,一只肥嘟嘟的山猫正蜷成一团,眯著眼睛打盹。
听到脚步声,程守眼皮都没抬,慢悠悠道:“时间差不多嘍,再磨蹭,下山就得摸黑走夜路啦。”
程墨撇撇嘴,走到近前:“……师父,您可真够狠心的,说赶就赶,一点缓衝都不给。”
“缓衝个屁!”程守终於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隨手把怀里的布袋扔过去,“別废话了,拿上东西,赶紧走。”
程墨接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放著一件半新的靛蓝色道袍,还有一套標籤都没拆的深灰色休閒运动装。
“下了山,自己看著再买几身换洗衣服,”程守声音不紧不慢,“別老穿著道袍招摇过市,现在时代不同了,入世修行,先得『入世』。”
程墨拎起那件道袍看了看,又瞅瞅休閒装,小声嘀咕:“你要不想我穿道袍,还特意给我带一件干嘛?占地方。”
“嘀嘀咕咕什么呢?”程守耳朵尖得很,“哪那么多问题!跟后山那群扁毛畜生和塘里的鱼崽子都道別了?道別了就抓紧!”
“师父,我走了你別忘了按时餵鱼,不用餵太多,一天一次就行;”程墨把布袋抱在怀里,絮絮叨叨。
“后山那些鸡鸭鹅你也上点心,实在懒得弄,就摘点好吃的野果扔进去,或者让大黄给叼过去也行……对了,柴就別砍了,用电磁炉!”
“还有,我下山跟李叔说说,每个月给他点钱,让他隔三差五给你送点米麵油、新鲜蔬菜上来,你也別老吃咸菜疙瘩……”
“行了行了!囉里八嗦的,跟个老妈子似的!”程守不耐烦地挥挥手,打断了他的嘮叨。
“老子身子骨比你硬朗多了!当年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还能饿死在这山上?赶紧滚蛋!看著你就烦!”
程墨被噎得没话说,抱著布袋,一步三回头地往观外挪。
走到门口,又回头喊:“师父!我走了啊!真走了啊!”
“快走!”程守只抬起手挥了挥,像赶苍蝇。
程墨终於转身,踏上下山的小径,身影渐渐被林木遮掩,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道观院子里,只剩下松涛声、鸟鸣,以及大黄偶尔的吠叫。
程守依旧坐在老头椅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脚边打盹的山猫抱到怀里,抚摸著它光滑的皮毛。
一滴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猫背上。
“你说说这臭小子……”程守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哽咽,“我养了他十八年,一把屎一把尿……结果这一走,连头都不回一下……真是白养了,小白眼狼……”
大狸抬起头,猫眼看了看老道士哭花的脸,又看了看山道方向,脸上写满了无语,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呼嚕”,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大黄狗欢快地绕著老头椅打转,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风车,时不时还用脑袋推一下椅子腿,发出“呜呜”的低鸣,偶尔抬头对著主人“汪汪”叫两声。
……
从两仪观所在的山腰,下到山脚的村落,山路崎嶇。
不熟悉地形的背包客至少需要两个多小时;山下的青壮村民,脚程快些,也得一个半钟头。
而程墨,平日里上下山如履平地,往返一趟也要不了一小时。
但今天,他走得特別慢,目光流连过路边的每一棵熟悉的树、每一块有特徵的岩石、每一处能望见道观飞檐的角度。
似要將这山间的清风、松涛、鸟鸣、以及浸透了十八年时光的每一寸风景,都刻进脑子里。
再是不舍,再是缓慢,山脚村落的轮廓,终究还是在眼前清晰起来。
忽然,程墨脑中升起一丝明悟,原来入世不止是进入凡尘打滚,还有离家的那份不安、彷徨。
老头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村头几户人家的看门狗最先发现了程墨,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但等程墨走近,这些土狗、黄狗、黑狗们立刻认出了小道士,叫声变成了友好的呜咽,尾巴摇得欢快,个別刚断奶不久的小奶狗,更是打著滚往他脚边凑,试图舔他的道袍下摆。
“去去,一边玩去。”程墨笑著拨开过於热情的小狗。
村里陆续有人推开院门探看,见是程墨,都笑著打招呼:
“呦,程小道长,下山啦?”
“墨娃子,又帮你师父跑腿啊?”
“程道长身体还硬朗吧?”
程墨一一笑著回应:
“下山办点事。”“师父好著呢,能吃能睡。”
“张婶,您家菜园子今年瓜结得真好啊。”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村东头一户青砖灰瓦的院子前,这院子收拾得乾净利落,门口停著一辆擦得鋥亮的三轮车。
“李叔!在吗?”程墨扬声喊道。
李叔大名李守诚,就是程守老道口中的“小李”。
他们家算是村里的老户,从程墨师祖那辈起,就和山上的两仪观有来往。
当初道观后山的禽苗、鱼苗,多是老李家帮忙张罗弄上山的。
到了李守诚这一代,关係依旧密切,李守诚经常去镇上卖自家种的菜和山货,顺道就把道观里攒的鸡蛋、鸭蛋、鹅蛋捎去一起卖,换些钱,也算是个稳定的跑腿收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材敦实、面色红润、约莫五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背著个半满的竹编箩筐出来,正是李守诚。
筐里装著些水灵灵的青菜和还带著泥的新鲜土豆。
他见到程墨,脸上立刻扬起笑容:“小程道长!我这正要出门赶集呢,你也准备去镇上?”
程墨点点头:“师父让我去换个电视锅盖,说现在收的台少,雪花还大得看不清人。”
李守诚把肩上的箩筐放进三轮车里,笑道:“那正好!今儿个镇上逢大集,肯定有卖这个的,等我把这些菜卖了,顺道给我家小宝买点零嘴玩意儿,咱一块儿走?”
“成,麻烦李叔了。”程墨应道。
“麻烦啥,顺路的事。”李守诚说著,骑上三轮车,“上来吧。”
程墨坐上了三轮车后斗。
三轮车沿著村中土路,向著通往山外世界的公路驶去。
终南山的翠色在身后渐渐连绵成一道青黛色的屏障,山巔那隱约的道观飞檐,终於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