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士好!”道士稽首,笑吟吟问了一声好。
他抖音看的多,知道怎么扮演一个合格的道士,手上大袖挥的,简直仙气飘飘,尺度拿捏地刚刚好。
真应了那一句“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差点没给郑宝珠迷死。
“道……道长好!”
郑宝珠满腔话语梗在心头,只结结巴巴回了一句,小鹿眼里像是亮起了星星。
胡大姐歪著脑袋看她,总感觉有口水要从对方嘴边流下来,因为自己看见鸡时的眼神,和她是一样一样的。
郑宝珠这时才注意到道人脚边的狐狸。
赤红油亮的毛色,矫健修长的身形,尖长半闔的嘴巴如人在笑,额前飘扬的白毛,更是点睛之笔。
郑宝珠眼睛一亮,虽说狐狸在话本子里並非什么善类,可她常年进山,又爱看书,养的比男子还胆大,见了狐狸不仅不怕,反倒巴巴地凑了上来。
“道长,这是你养的狐狸吗?”
郑宝珠上手就要去摸,就听“哈嘶”一声,狐狸半退一步,背脊拱起,露出尖利的牙齿,一副十足要咬人的姿態。
“呀,她好凶!”郑宝珠忙缩了手,委屈巴巴地看著道人,似乎想让对方帮忙说说好话,让自己摸一摸。
狐狸只凶了一下,便收敛起浑身炸开的狐毛,然后静静蹲在道人脚边,慢悠悠舔著自己的前爪。间或瞥一眼郑宝珠,那模样轻蔑极了,像是在说:“道人能摸我,那是他有本事,你什么档次,也配跟道人一样?”
郑宝珠瞧得分明,心中震惊,指著狐狸,不可置信道:“道……道长,它刚才是不是在鄙视我?”
道人低头看了狐狸一眼,狐狸瞬间收起慵懒的姿態,一本正经地与之对视,狭长的狐狸眼里,也满是说不出的委屈:道长,咱们当初可是说好的,狐狸我不卖身!
“唉!”道人轻笑著摇了摇头,对郑宝珠道,“居士定是看错了,我家狐狸最是知礼,定不会如此!”
“我肯定没看错,它就是在鄙视我!”郑宝珠一本篤定道。
道人乾脆挥了挥手,狐狸得了吩咐,摇摇尾巴,身子慵懒地往后院去了。
郑宝珠恋恋不捨地盯著它的背影瞧,直到看不见了,才小声道:“它真的好聪明呀,道长,这是你新养的宠物吗?”
沈元摇头:“狐狸是道友,而非宠物?”
郑宝珠歪头看他:“和那头牛一样?”
沈元轻笑,意味深长道:“居士觉得呢?”
郑宝珠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鬱闷地嘟起嘴巴,难得撒了个小娇:“真搞不懂你们道人,这都是些什么癖好?”
道人弯了下唇,並不和她在这件事上多扯,便道:“贫道观居士適才形色匆匆,可是遇到什么急事?”
郑宝珠这才像是突然想起正事来,一拍脑袋,叫道:“哎呀,道长,怪你家狐狸太可爱,我差点都忘了。”
顿了顿,她问:“道长,庄平刚才没来你这闹事吧?”
沈元一愣,垂眸看她:“居士何出此言?”
郑宝珠立刻用一种十分八卦的语气,夸张道:“道长有所不知,庄平家里这几天闹鬼了!”
“闹鬼?”
沈元皱眉,这才几天,怎么又闹鬼了?
莫非是上次那邪祟又回去了?
还是老爷子閒著没事,专门来寻儿子嘮嗑?
他不动声色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郑宝珠回答:“这事得从庄大伯下葬那天说起,庄平非说自己撞了鬼,一到晚上便嚎哭不止,只將翠嫂子和清哥儿嚇了个够呛!”
沈元心中一动,立时想到下葬那天木剑的异动,不由得疑惑:“只是啼哭?”
“当然不止了!”郑宝珠撇撇嘴,面露不忿道,“我也是事后才知,我爹在庄大伯的葬礼上居然垫了整整五两银子,那可是我哥娶婆娘的钱!”
讲到这里,她竟颇有些张牙舞爪之態,“初时我只当庄平故意为之,必是又想赖我家的钱,心里气不过,晚上便拉著二哥去他家堵人,结果就看到……”
“看到什么?”道人发现了对方眼中淡淡的惧意,语气温和地安抚,“不要怕,这里是道观,皇天后土在上,还有祖师爷看著呢!”
郑宝珠看他一眼,定了定心,这才有些怔愣道:“我……我看见庄平竟然要掐死清哥儿!”
“什么?”
沈元眉头深深皱紧,心头陡然发沉,当日丧仪上种种,不过是有些嚇人,如今竟然发展到要害命了吗!
他曾在正一道的《阴司志录》上看过,鬼物虽凶,却並非全无理智,若真是庄老爷子,总不至於连自己亲孙子都害吧?
可若不是庄老爷子,那这害人的邪祟又是从何而来?
“后来呢?”沈元忍不住问。
郑宝珠道:“我和二哥嚇了一跳,见翠嫂子睡的沉,便直接闯了进去,將人给制住了。说来也怪……”
郑宝珠话锋一转,沈元忍不住看了过去,就听她道:“庄平醒来之后,整个人竟像是全然无知,我们说他要害清哥儿,他还骂我们夜闯民宅,血口喷人,你说气不气!”
郑宝珠越说越气,小胸脯上下起伏,还一边用手扇风,鼻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元看的好笑,给她亲手倒了一杯凉白开,道:“观中只有白水,慢慢说,不急!”
郑宝珠接过茶水,心知失態,俏脸微红地低语一句:“多谢,道长!”
沈元无所谓的摆摆手,道:“若庄居士真如你所言,想来已变得十分危险,不知他的家人,如今作何处置了?”
“道长,你果然仁慈!”郑宝珠看了道人一眼,眼睛一亮,颇为讚许道,“这事虽有些匪夷所思,但翠嫂子应是发现了些什么,在我们说完庄平的事后,她就变得十分害怕,如今已带著清哥儿住进我家了。”
“哦?”
“是啊!”郑宝珠点头道,“就是自那晚之后,这庄平愈发变本加厉,整夜嚎哭大叫,伏地顿首,说什么『爹,求求你快走吧,別再折磨儿子了』之类的话……”
“这还真是老庄居士作祟?”沈元不禁讶然。
“谁知道呢?”郑宝珠眉宇间泛起忧愁,“如今镇上已有人在乱嚼舌根,说是道人你法事做的不好,扰了庄大伯死后阴寧,故而才会栈恋不去!”
说著,她语气突然变得愤愤:“他们也不想想,当日庄家闹鬼,还是道长你出手降伏的呢!”
道人只是一笑,似乎並不在乎旁人议论,毕竟嘴长人家身上,想黑你怎么都行,越急著解释,只会让自己掉入自证陷阱。
想来道人在丧礼上剑劈妖祟,大显神通,该是让许多人都开始著急了呢!
“道长,你不生气吗?”郑宝珠见他表情始终淡淡,感觉没有得到共情,心里有些失落,忍不住问了一句。
“何必生气?”道人笑著看他,“所谓百年大小荣枯事,过眼浑如一梦中,贫道自求一个无愧於心,他们要说便由他们说去好了!”
“好一个『百年大小荣枯事』!好一个『无愧於心』!”
郑宝珠轻轻念了几遍,忽地两眼微亮,再看道人时,愈发觉得高山仰止,忍不住赞道:“道长所言,振聋发聵,倒是我著相了!”
道人只笑问:“所以居士此来,便是为了跟贫道说这些?”
“嗨!”郑宝珠俏脸一红,眼神乱瞟,小声道,“其实是那庄平不知听了哪个的挑唆,非说是道长你为了银子暗害他,要来找你算帐。我有些担心,才想著过来提醒道长你一句。”
“哦~”
沈元恍然大悟,难怪刚才他依稀听到有男人的叫声,出来却没看到人,想来是自家狐狸察觉到了什么,提前出手解决了麻烦。
他扭头看了身后偷听的狐狸一眼,对方扫了扫尾巴,一脸微笑,像是邀功一般,衝著道人比了个嘴型:“不用谢!”
郑宝珠不小心瞥见这一幕,顿时瞪大了眼睛,哆哆嗦嗦指著狐狸,叫道:“道……道长,你家狐狸是不是要说话?我……我感觉它的嘴巴在动啊!”
沈元:“……”
他深吸一口气,只得无奈解释:“居士肯定看错了,我家狐狸只是有点好动罢了!”
“是吗?”郑宝珠明显不信。
道人重重点头:“当然!”
“好吧!”郑宝珠也不多做纠结,反倒期期艾艾起来,“道……道长,我还有一点小事,想求你帮个忙。”
沈元道:“居士但讲无妨!”
“就是……”郑宝珠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来,“你这儿有什么辟邪的符卖吗?”
她一边说,还一边偷瞥道人,想到上次当著人的面,大言不惭地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结果转头找人买符,简直怂的没边,顿时就有一种人设崩了的羞耻感。
道人倒没想那么多,只点点头:“贫道前两日刚好画了六张平安符,不知居士要几张?”
郑宝珠算了算人头,居然都覆盖不了一家人,於是当即拍板:“我全要了!”
道人掏符的手一顿,忍不住提醒:“居士,要不你问一问价呢?”
郑宝珠嘿嘿一笑:“没事儿,道长,我今儿本就是要来买平安符,银钱带的足足的!”
不过,她还是顺著对方的话,多嘴问了一句:“多少钱一张?”
道长不慌不忙比了三根手指。
“嗨,才三十文,可比玉皇宫便宜多了!”
郑宝珠正要掏钱,就听道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三百文!”
“三……三百文?”
郑宝珠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一共才带了三百文,还准备扫货呢,结果告诉她只能买一张!
道人杀起熟来,都这么不讲究的吗?
儘管对方是自己男神,她还是有些不开心道:“道长,玉皇宫的平安符都只要五十文呢!”
道人深深看她一眼,只笑:“居士,道不轻授,贫道的符贵,自然有贵的道理!”
“真能辟邪?”郑宝珠被他看的心中一凛,忍不住问。
道人笑而不语。
郑宝珠咬牙,可话已经放出去了,还是忍痛拿出钱袋:“那……给我来一张!”
她真的心痛死,早知道就不吹牛了,有这钱干点啥不行?
道人要是知道她的心声,估计得说:老妹儿,就这实力?搁现代给鸽鸽打投都不够格啊!
道人收了钱,却递过去两张符,郑宝珠一愣,就听他道:“贫道感念居士掛怀,今日还特来相告,另外一张符,便当贫道送予居士了!”
“真的吗?”
郑宝珠被宰狠了,突然发现可以买一送一,居然莫名有些感动起来。
“道长,我一定会替你多宣传的!”
道人稽首,旋即盯著她,郑重交待:“平安符一定要贴身放好,一定!”
郑宝珠心头一紧,支支吾吾应了,离开时,手都一直紧紧捏著符籙。
“道爷,您要下山去捉那邪祟吗?”狐狸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问。
道人摇了摇头:“上赶著的不是买卖,有缘自会下山的。”
狐狸点点头,突地拿出一个小算盘,差点没给道人把眼珠子惊出来。
“道爷,符籙的钱你要给我吗?”
沈元眼角一抽,乾咳道:“好,好啊!”说罢,又小声建议,“真没必要这么快找我,晚上我自会给你的。”
狐狸却道:“受君之託,忠君之事。我们妖精可没有那么多委婉客套,既然答应了要当管家,每笔钱自然要在我的监督之下!”
沈元无话可说,拿了钱给它,就听它嘀咕道:“道观符籙入帐三百文,可购青瓦十块……”
接著狐狸又抬起头,郑重叮嘱:“下次道爷你的符籙不能再卖这么便宜了,不然我们哪天才能把道观建好?”
沈元:“……”
总感觉自己被一只狐狸鸡了是怎么回事?
……
却说郑宝珠买了平安符,积蓄一扫而空,神情不免怏怏。
下的山时,已是临近午时,便想回去找点吃食垫垫肚子。经过一条河边,突地听见两个小孩的爭吵声。
“我尿的远!”
“我尿的更远!”
“你那雀儿软趴趴的,怎么可能比我远?”
“软的都比你远,硬起来更厉害!”
“……”
郑宝珠循声望去,就看见俩光屁股小孩正对著河里尿尿。
一个是镇上屠夫家的孙子福根,另一个则是纸扎铺的幼子狗娃。
她扫了一眼四周,发现边上一个大人都没有,心说俩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竟敢跑河边来玩,掉下去了怎么办?
於是喝了一声:“福根,狗娃,你俩悄悄跑河边来干啥?”
两娃齐齐回头,叫了一声“宝珠姐”,福根就指著狗娃告状:“宝珠姐,我们在比谁尿的远,明明我贏了,狗娃非不承认!”
狗娃立马反驳:“我的雀儿更长,怎么可能输给你?一定是你看错了!”
福根不服:“雀儿长有什么用?我爹雀儿更长,我娘还天天骂他是银样蜡枪头呢!”
“你才是银样蜡枪头,明明我都尿到那人头上了,你才只尿到他身上!”
“不对,是因为我尿的时候,那人飘远了,不然肯定也能尿他头上!”
“……”
郑宝珠震惊了,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哪听过这种“虎狼之词”,红著脸,当即就要教训那俩小子。
可走到一半,突觉哪里不对,半晌才醒悟过来,表情崩坏道:“你……你们刚才说啥?水里有个人?”
“是啊,都飘好久了!”福娃一脸自豪,“还是我先发现的呢!”
郑宝珠人麻了,快救人啊,你自豪个鬼啊!
她三两步衝到岸边,就见水中果然飘著一个青色人影,满头髮丝散开,如一张伞盖,看样子是凶多吉少了。
郑宝珠心中一急,正要唤人,眼角却猛地一跳——
只见那人明明趴伏著,不知怎的,竟自己变成了仰面朝天,一双已经被鱼虾吃完,黑洞洞的眼眶,似正若有若无地望著岸边三人……
郑宝珠嚇的几乎要当场尖叫,但更令她震惊的,却是那人身份,分明就是那天大闹庄家丧仪的陈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