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看?”庄平有些警惕道。
沈元摇摇头,轻笑道:“没什么,居士毕竟是贫道的大主顾,故而才会忍不住想多看居士两眼。”
“你!”
听见这话,庄平又想起刚送出去的银子,面目都忍不住狰狞起来。
“道长!”郑仁生怕两人又呛起来,忙凑上来打圆场,“我这侄儿性子直,你莫与他计较!”
“哈哈……”沈元长笑一声,语气轻飘飘,“放心吧,居士,前恭后倨之辈,贫道见得多了。若人人都要计较,那贫道也不必修行了。”
“你骂谁前恭后倨?”
庄平不干了,瞪大了眼睛,藉机发泄心中的怨气。
沈元只看他一眼,旋即撇开目光,对著郑仁道:“贫道初来乍到,声名不显,本以为得清苦一段时日,没想到短短三天,便有业务上门,细说起来,还要多谢居士信任!”
“不敢!不敢!”郑仁摆了摆手,又感慨,“道长是有真本事的高人,我不过適逢其会罢了。道长现在就好比游龙在渊,就算没有我,只消一朝风雨,亦可乘云而上,相信不日便能振兴一元道统!”
“如此,贫道多谢居士吉言了!”沈元深施一礼,忽道,“临別在即,贫道亦有一语想赠居士!”
“哦?在下洗耳恭听!”郑仁也难得正色。
沈元道:“揽事多管,恐招罪累;事事强求,亦非善行。凡事……还是要多多思危、思退……”
“这……”郑仁不明其意,不由得陷入沉思。
沈元笑而不语,只道:“此间事了,贫道该回山了。”
郑仁回过神来,忙道:“道长何必走的这样急?今日多累道长劳苦,刚好拙荆烧的一手好菜,此去反正顺路,何不去在下家中吃了饭再回山?”
“是啊!”身后突然传来老陈的声音,“道长若不想吃家常菜,金玉楼的鱼膾也是一绝,老夫现在就可以订一桌,定要和道长把酒言欢。”
“多谢二位居士好意,贫道还有事情要办,便不叨扰了。”沈元依旧拒绝。
“这样啊……”
二人眼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一抹失望,只是道人说的决绝,倒也不好强留。
看著道人欣长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莫名的,他们心里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一个念头——“一元观,当兴!”
……
“牛兄,牛兄!”
道人的声音刚在道观外响起,一头庞然大物就已经迈著雀跃的步子冲了出来。
“汪!”
“慢一点,慢一点!”
沈元大惊,连忙扭身,避开了羚牛往他怀里钻的举动。
“汪!”
似乎因为沈元没有让它蹭胸口,羚牛有一点小小的脾气,用头撞了一下他。
道人轻轻拍了一下它的大脑袋,没好气道:“你忘了你那一对牛角了?想谋杀道人,独占道观是吧?”
“汪!”
道人心中欢喜,自那夜相拥而眠之后,一人一牛,关係就变得十分亲厚,似乎有了生出某种羈绊。
当初签的契约,自然也成了彼此友情的见证。嗯,人就挺善变的!
“来,牛兄,道人这次发了一点小財,给你买了新的吃食!”
道人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油纸包,羚牛想到那一晚的菓子,牛眼都不禁亮了两分。
“看,沙琪玛,北边旗人传来的吃食,绵甜鬆软,香气扑鼻。道人可是花了血本,以后你要是乖乖听话,道人还买给你吃。”
“汪!”
羚牛嚼著口中甜糯的吃食,再次摇晃起那颗硕大的牛头。
道人见了,咧开嘴笑,领著羚牛进了道观。
因为多得了十两银子,他这次添置了东西更多了些。瞧著天还没黑,便又收拾布置了一番。
苍凉破败的道观,渐渐地越来越有人气。
到了后院一瞧,更是惊喜连连。
原本院中那棵早已枯死的桂花树,不知何时竟然发出朵朵嫩芽。
“哎呀,枯木逢春,大吉!”道人衝著桂树稽首一礼,朗声道,“谢树兄为观中添绿!”
“汪!”
羚牛不知道人在干嘛,好奇地凑上前来,见到桂树上的绿芽,张口就要咬。
“不可,不可!”道人阻止它,“树兄尚且志力求活,牛兄可不能遭杀孽!”
“汪!”
羚牛叫了一声,摆摆头,道长不让它啃树,它也就无聊地跑走了。
最近它在后山发现几只狐狸,堵了几次没堵到,这次可不能叫它们溜了。
……
道人吃了两块沙琪玛,稍微垫了垫肚子,便准备修行老陈传授的“言灵”之法。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在神台上点了三炷清香,插进新买的香鼎之內,诚心念诵道:
“伏以玄穹垂象,道化流行。今有道人沈元,诚惶诚恐,谨焚心香,上告歷代一元观祖师:
弟子愚钝,忝主观事,常恐德薄行浅,有负祖师道统。
伏念修真之路云岫崎嶇,每仰丹台之月而惕息;炼性之功风涛浩渺,时瞻絳闕之星以倾心。
恭祈祖师垂慈,开慧光於杳冥之际;伏愿真灵敷佑,注道炁於修行之中。使弟子能破迷障如晓日融霜,得真詮若清泉涤玉。早证玄门之奥,永承法脉之传。
稽首再拜,谨疏上闻。”
真不愧是天才举人,果然出口成章,猛然醒悟过来自己说了这么一长段话,沈元自己都惊呆了。
此时天也清,气也静,俄而平地吹来一阵清风,搅动殿中幢幡,好似冥冥中有灵应下降,道人原本起伏的心绪,也瞬间平静下来。
沈元双眼一亮,总觉得祖师允了自己所请,今日修炼,必有所成。
他在殿前蒲团端坐,得益於原身三年修持,迅速进入了入定状態。
回想今日老陈所言,不断模擬那种发声技巧。可不知为什么,总是举步维艰。但有一点进度,脑海中立刻念头纷杂,仿佛心魔齐齐而至,必要搅地他前功尽弃。
就这样磨磨蹭蹭一下午,天眼见的黑了,羚牛不知何时跑了回来,头上还全是泥土。
它见道人端坐,“汪”了一声,仿佛在说自己饿了,却不见对方回应,立刻有些委屈地靠近趴下。
“嗡……”
驀地,它抬起牛头,有些疑惑地盯著道人看,似乎好奇对方身上为什么会有奇怪的声音?
细细听了片刻,它终於確定,声音就是从道人身上传出来的。
莫非道人在玩什么游戏?
左右无事,渐渐的,它也来了兴趣,想和道人一起玩。
它学不来道人的发声技巧,但它也可以用肚子发声。於是下意识的,它鼓盪皮膜,腹中发出阵阵“轰隆隆”的雷声。
就这样一个“炼”一个“玩”,不知不觉间,连他们自己都没发现,两道声音,竟然莫名开始共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