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场(cháng)是村里的晒场,面积约有一个篮球场大小,这块地属於村集体,只是分给村民们使用。
安平村是出了名的人少地多,所以每家都分了一块大场,专用於秋收时期晒穀子,晒棒子,晒棉花。
大场基本上只有秋收时间使用,其他时间顶多就是堆放柴火,所以就变得杂草丛生,乱七八糟,凹凸不平。
陈棉走到场边把铁杴插在了地上,下巴頦拄著铁杴把儿渐渐出神。
记得小时候晒场,一大家子都在场里忙活。
那时候还没有陈树,爷爷奶奶最疼自己捨不得让干活,就让自己骑到驴背上,后边还拉著一个大石头溜轴。
爷爷在前边牵著绳子,引著毛驴来回负重前行,一趟一趟就把大场压平整瓷实了,自己开心地不得了,给周边大场里的孩子羡慕到哭。
后来玩儿得倦了,奶奶就在大场空地上铺了张草蓆,垫了层劳动布,怀抱著自己,一下一下轻轻乖著哄到睡著。
那个时候吃完玩完就是睡,阳光不热,微风不燥,闻到的驴粪蛋都是香的。
“哪有什么无忧无虑,无非是有人再替你负重前行罢了。”
陈棉沉沉地嘆了口气,一把提起铁杴,照著地上的凸起就是一铲。
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大场找平,凸起就铲掉,凹陷就填补,顺带著清理碎石。
碎枝、杂草,用一米多长的大扫帚扫一遍,这些工序也可以叫做“操场(chá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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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之后,要再把大场光一边,也就是用拖拉机拉上溜轴,再砍些树枝捆好系在后面,来回压一压扫一扫。
因为安平村现在主要种得拾棉花,所以光场之后就可以扑个乾净垫子进行“晒场”,顾名思义,就是在大场里晒棉花。
如果是处理粮食类的作物,工序会更多,更加的麻烦。
陈棉正忙得满头大汗,就听背后传来一声呼唤:“吆~是二小子清理大场吶。”
陈棉扭头一看,原来是哥们赵二庆他妈,旁边还跟著一个小小子,正是二庆的儿子。
“大娘。”
“兴兴,来叫二叔。”
“额嘘~”
“誒!”孩子糯糯地叫了一声,给陈棉那颗大叔心都给叫软了。
每次看到这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心里对赵二庆都有些感慨。
明明只比自己大三岁,整天廝混在一起抓鱼掏鸟的选手,竟然悄无声息搞了个媳妇来,连孩子都有了。
这件事儿如果放在后世,就算有孩子又能怎样,想白白结婚门儿都没有。
但这是90年代,人家女方家里也是一般家庭,一瞅两人情投意合,也怕丟人,无奈之下就没要什么东西,让俩人把婚结了。
自此,二庆在村里也就出名了,他爸妈走到哪都满面红光。
这事儿在女方看来是丟人,但在男方眼里確实有能耐的表现,乡亲们在背地里都不禁称讚一句:二庆真有本事。
但结了婚,有了孩子,二庆一夜间好像成熟了,跟自己也就越走越远了。
除了过年在一起坐坐,也没什么交集了,在自己出事之后,態度倒是没什么变化。
或许是因为上辈子是个光棍,陈棉格外的喜欢孩子,一年到头挣的钱除了自己日常消费,基本都用在小辈儿身上了。
他摸了摸小孩儿的脑袋瓜,越看越耐人儿,当即浑身摸了摸,结果除了一盒烟、一盒火柴、一块大大泡泡糖,什么都没有了,略有些尷尬。
想了想,二庆几口子应该是下地了,他妈带著孩子来干点儿力所能及的活儿。
两家大场离得非常近,只隔著一条几十厘米的小沟,周边杂草野花太多了,像狗尾巴草之类的野草得深铲才能除掉,还有苍耳种子全是刺,很容易扎到孩子。
“大娘,你带孩子怪费劲的,这边儿我给你收拾收拾得了,正好挨著。”
“誒吆~那敢情忒好了,回去我可得给二庆念叨念叨。”
“多大点儿事儿,捎带手弄一弄就完了。”
农村最重要的就是邻事关係,宅基地、土地、大场等等,多一寸少一寸都想占点儿便宜,很容易就闹出矛盾。
自家今年包地棉花肯定会更多,晒棉花的时候少不了得借地方用用,现在提前铺垫一下,以便未来好商量。
陈棉估摸著爸妈他们打药回来的早,收拾完大场就赶紧回来了。
可当走到院门口时,厢房旁边停的一辆本田摩托车令他大感诧异,细细一听,屋里还有你来我往的推脱声。
梁春城竟然来了,那帮人也来了。
“表侄儿回来啦。”
“陈棉回来啦……”
大家显得极为热情。
陈棉不紧不慢地嚼著泡泡糖,口中不咸不淡地招呼著。
他面色冷淡,淡漠地扫量著东屋。
这帮人真是拖家带口,两家老中青三代人再加上一个梁春城全到了,比重生那天见到的人都多。
炕边就坐了一溜人,老爸被夹在中间。
外边摆开了圆桌,同辈的堂哥围著桌子或站或坐。
老妈看起来灰头土脸的都没收拾,正忙著给大伙倒水,那一个个嘴里推脱著,却没一个抬抬屁股。
炕里边还盘著俩老头,周身烟雾繚绕的,你一口我一口的喷著,突出一个自来熟。
这令陈棉愈发的不爽,自己都不敢在家里抽菸,你们倒倚老卖老嘬上了,老旱菸比菸捲的味儿还要大,这屋里都快没法待了。
“爸,妈,你们多会儿回来的啊?”
“十点回来的。”
“你爸你妈也是刚回来,咱们来的时候正好碰见。”炕上的陈铁田突然接了句话。
陈棉目光一转就到了墙上,还不到十点八分,爸妈衣服都没换,脸色也没有太难看,估计也没错过什么重要的事。
再次面对这帮人,他也懒得绷著了:“你们几个屁股这么沉吗?让我妈上赶著给你们倒水,也不怕折寿啊。”
“啊?!”
陈河哥儿几个心里咯噔一下子,握在手里的水杯不禁一颤,回过神来马上看向各家长辈,却发现大家都愣了。
炕上两个老头的菸嘴就悬在嘴边,也都懵了,怎么都没想到陈棉突然会蹦出来这么一句话。
倒杯水而已,竟然这么上纲上线,显然是肚子里憋著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