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了一瞬,便有人探身拱手,问:
“刘都头,敢问预备役操练,可有教头亲身指点?”
“自然是有的。”刘魁斜睨了那人一眼,方才因喧譁而起的厉色稍敛,语气缓了些,
“府衙资深捕快轮值任教,拳脚路数,追踪缉拿,只要肯学。”
这话入耳,在场武生们紧绷的神色顿时鬆快了大半,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有人交头接耳两句,皆露喜色,若有教头点拨,似乎预备役也不是不能接受。
“行了,按次序开始。”
刘魁抬手压了压场面,偏头望向立在过选席首位的迟也俊,扬声喝道,“迟也俊,出列。”
迟也俊闻声,慢悠悠从队列中踱出,手中摺扇轻摇,步履閒雅,似赴宴一般从容。
“你是此番『上评』头名。”
刘魁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沉厚,纯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可在余下二十一名武生中,任意择一人为对手。”
话音方落,那些刚熬过前一轮苦战,气息尚未平復的武生,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人人目光都黏在迟也俊身上,暗自揣度:
这位迟少爷,不知会挑谁下手?
“就你了。”
迟也俊摺扇一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眾人,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身上,指尖隨意一点,神色平淡无波。
被点中的人是崔武。
上一轮拼斗时挨了一脚,左腿微跛,此刻正扶著台柱暗自调息,骤闻这话,身子猛地一激灵,一张麻脸瞬间拧成了苦瓜,脸色由白转青,比吞了黄连还要难受。方才他险胜过关的模样眾人皆看在眼里,那微跛的左腿更是藏不住的破绽,明眼人都知他已是强弩之末。
迟也俊这一选,分明是捡了个最软的柿子捏。
观礼台上传来一声轻嗤:
“果然是紈絝子弟的作风,专捡弱的欺辱,吃相也太难看了。”原以可以见证一次富公子酣畅的对决,没成想竟是这般光景,不免意兴阑珊。
“体面能当饭吃?”
旁侧一人撇撇嘴接话:“规矩摆在这儿,既能稳贏,换作是你,难道要去挑个硬茬?”
迟也俊充耳不闻,只盯著对手缓步登台。
他要的从不是酣畅对决,而是稳稳占据一员席位,唯有胜利才能入得公门,至於旁人的閒言碎语,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杂音。
反正时间会淡忘一切,那时:
谁会记得他是踩著哪块烂泥上去的?
隨著一声囉响,两人登台。
迟也俊慢悠悠踏上台,並未急著出手,反倒咧嘴一笑,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你我动手前,可要商议一二?”
“商、商议?”崔武正凝神戒备,闻言竟是一怔,一时没摸清他的心思。
“不如你直接认输吧。”迟也俊嘴角掛著淡笑,语气隨意得近乎轻慢:
“你这般强撑著,即便动手,也不过是自取其辱,反倒脏了本公子的衣袍。”说罢,他微微倾身,似在徵询,又似在嘲弄。
“你觉著呢?”
崔武本就因伤势心烦,被他这番话一激,顿时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知自己耗不过迟也俊,唯有抢攻才有一线生机,当即不顾左腿刺痛,脚下猛地发力,双拳裹著劲风,直直砸向迟也俊胸口。
每一招都拼尽全力,只求速战速决。
“急了,倒是急了。”
迟也俊轻描淡写地侧身,躲开拳锋,衣袂被劲风扫得微扬,口中还不忘调侃。
“那么,便成全你吧。”话音未落,他脚下骤然发力,身形如奔雷般窜出。
“八极崩!”
他这一拳並无花哨异象,只將周身气血劲力凝於拳尖,凝练到了极致。
两拳相撞的瞬间,一声清晰的“咔嚓”骨裂声在场中迴荡,崔武的拳头瞬间变形,整个人如遭重击,被震得倒飞出去,摔在擂台边缘,昏死过去。
台下沉寂片刻,隨即爆发出一片譁然,有人难以置信地喊道:
“等等——”
“这哪里是什么紈絝子弟?这劲力也太狠辣了!”
有识货的摇头喟嘆,说尽门道:“那迟也俊使的是武技,而非凡技,所以,没任何准备的崔武哪可能招架的住?”
“武……武技?!”
观战的眾人,无论此前是否认识迟也俊,此刻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武技。
那是凌驾於凡技之上,真正能发挥武者气血劲力,踏入更高层次的技艺。
在场绝大多数人,甚至包括许多已入武生境的,都还在凡技的范畴內苦苦摸索,连触摸武技的资格都没有。
“不愧是金阳钟鸣鼎食的大族子弟。”
朱洪眸中闪过一丝瞭然:“底蕴果然深厚!”
方才见那迟也俊一拳抡出,劲不散,势不泄,还能將肉身气血,劲力凝到这般极致,他便知使的是武技。
毕竟,作为同样习练了一门武技的人,对这种感觉差不了。
“来人,”这时,目睹一切的刘魁抬手招来一名当值衙役,沉声道:
“抬往官医所,好生疗治。”
衙役喏了一声,忙上前將崔武架起,搭於肩头,抬下台去。
“都在此嗡嗡什么?要吵闹,只管滚出去闹去!”
刘魁面色一沉,沉声喝断了场中窃窃私语。
他目光落回轻鬆得胜的迟也俊身上,语气恢復了平淡:“迟也俊,胜。且到『过选席』候著。”
“是。”迟也俊懒懒应了一声,耸肩下台,踱向过选席去,口中犹自嘟囔:
“真是没趣,这般不经打。”
待他身影离了擂台,刘魁方又转向眾武生:“下一对!江承志,出列择人。”
眾人的目光一时俱被吸引过去。
江承志一步踏出,目光如出鞘利刃,掠过诸人,直直落在朱洪身上。他抬手一指,指尖隔空点去,唇角微挑:
“刘都头,我选他。”
话音落地,全场骤然死寂,连风都似停了一瞬。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皆掠过同一个念头:
这是何意?
上评竟选了个上评!
简拔以来,这等事可是从未有过,属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嗯?”
刘魁眉头一蹙,似未听清,向前探了探身,沉声道:“你说你选的是朱洪?”
江承志从容应道:
“回都头,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