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仙族 作者:佚名
第九章 爭龙,府君(敬盟主公元1)
街面上,
吆喝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磕绊对骂声,呼儿唤女声……
齐齐噤声了一息,所有人都扭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目光聚焦到张楚身上。
哦,原来是有名的张家臭弟,一个傻子呀,那没事了。
一切恢復原状,本来被张楚一声吼打断的事情,各自继续。
张楚无暇顾忌路人模样,怔在原地,大汗淋漓。
那种错位感、剥离感,
以及他竭尽全力要看清楚幽黯之火锚定是何人这个行为,
导致他直欲作呕,如要癲狂。
那一吼,虽然没有能得到答案,却也將他从那种奇特状態中震了出来。
只是,眼前已然不见阿公等人。
“不行,必须找到阿公,弄清楚情况!”
张楚神色凝重,挤进人群,沿著阿公原本前行的方向追去。
他本来对幽都镜的所谓神妙饱含著期待,也隱隱有著猜测。
可,一切前提都是不涉及到阿公。
这个他唯一的亲人。
张楚心中控制不住地涌现出来慌乱来,甚至对即將到来的仙门接引產生抱怨。
说是要来,差那个几天吗?
现在的张楚如同持金小儿,怀里抱著黄金却花不出去,
毕竟还没有真正踏上仙途,
哪怕身怀诸般大机缘,
终究只是凡人。
真要是出什么事,他能怎么办?回去上香求祖宗保佑吗?
张楚不知道的是,相差半个时辰,爷孙俩的想法倒是奇特地重合到了一起。
逆著人群而行,
小半个时辰后,张楚在龙江畔停下了脚步。
拦路是龙江奔涌,右前方是没有白鷺的白鷺洲,
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昨日处。
只是江面空荡,没有既零在连家船头,巧笑倩兮地招手。
反倒是江畔,多了不少人。
大半少年。
张楚置身其间倒不突兀,轻易就能听到他们兴奋交谈声:
“你確定这里位置好?”
“那肯定的,十年前我哥带我来这看过,壮观极了。”
“吹牛,让你说爭龙的异兽长什么样子,你每次说得都不一样。”
说著爭著,几个少年打成了一团。
原来爭龙將至。
肩负重担的成年人唉声嘆气,无所事事的半大小子兴奋不已。
“誒,张家阿弟,你也来看爭龙啊。”
有人跟张楚打招呼,他诧异回望,才发现是半个熟人,连忙招呼:“阿水叔,你这是……”
阿水叔皮肤黝黑,光头赤足,脚下踩著拖到岸上的小木船。
他不算疍民,却也是在龙江上討生活的水上人家。
不等阿水叔回答,张楚连忙又问:“你有看到我家阿公吗?”
“那倒没有,都是半大小子在这凑热闹,等下你別走啊,叔搭你一程,免费。”
阿水叔的话让张楚愈发茫然。
他又没想过到南岸,搭什么船?
就在这时,
风乍起,却不是那东南西北风,而是自九天之上吹落的天风,
压低了一江水。
张楚顾不得再说话,强行闭嘴咽下了满口风,抱住地上一块拴马桩,才没被天风压趴到地上去。
在那一瞬间,他隱约听到之前挨打的少年公鸭嗓喊著“来了”。
是的,来了。
龙江,爭龙,来得毫无徵兆。
张楚竭力地抬头,强忍著风打双眼的酸涩,付出两行泪流的代价,隱约见得两尊庞然大物,从九天之上落下。
“轰隆!”
不是雷声,若是异兽砸入龙江的巨响。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张楚现在就是被“簸却”的龙江水浇成了落汤鸡。
风嘶,水譁然,异兽咆哮。
充斥耳中。
风割,水冷,耳膜疼。
张楚恨不得多长出四只手,两只用来塞耳,两只用来护脸。
什么都没能看到,好似挨了蘸水鞭子抽打。
他终於明白老南州城人不来,凑热闹的全是半大小子。
这是早就遭过了毒打。
来都来了……
张楚半眯著眼睛,尽力望向前方。
本来可以轻易看到龙江南岸的视野,此刻却朦朧浑噩,无量的水汽化雾之外,
有赤红的灼热之气瀰漫,
有湛蓝的冰寒之气绵延。
张楚只能隱约看到是两头足足有四五丈高的巨兽,
在不住地碰撞、纠缠。
“砰!”
张楚撑不住低头,结果一脑门磕在拴马桩上,痛得头晕目眩。
他算是明白刚才某半大小子挨的打有多冤枉了。
这能看清楚个鬼啊!
现在让他来说打成一团的两头异兽长什么样,是个什么品种,他一样说不上来。
张楚现在唯一用得上的,只剩下耳朵了。
他听见,
某种擂鼓的声音,
继而炽热在爆发,煮沸半江水。
他又听见,
某种吹气的响动,
冰凌不住蔓延,凝结另半江水。
这是肉搏之余,法术或神通在显威。
……
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匯聚,
在张楚的脑海中,勾勒出了模糊的画面。
巨猿或者暴熊一般的异兽,声如擂鼓地捶打著胸膛,呕出一口血,便点燃龙江水;
鸞鸟或者鹏鸟一般的神禽,舒展开翅膀横绝大江,张口一吐息,就霜冷了长河。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各种冷、热、疼、痛,
以及面对强大生灵自身带来的压迫感,
皆渐渐地適应到麻木。
张楚觉得自己又行了。
他猛地瞪大眼睛,凝望江面!
他要看看,
这修仙世界的天,究竟有多高?
可能捉星拿月,改天换地?
可得长生否?
哪怕只能管中窥豹,也好过空自想像。
这一回,他看到了。
一只巨足,遍生毫毛,重重地踏下。
“嘭……”
大地剧震,整条龙江水被震离了河床,犹如一条水龙,在长空蜿蜒……
坠落!
“啊……”
张楚猝不及防之下,被迎面而来的江水冲得抱不住拴马桩,倒飞而出。
好在落地时,地面已然倾泻了足足膝盖深的江水,倒也不曾摔出个好歹来。
张楚在水中坐起,抹了一把脸,犹自震撼莫名。
他眼前犹自铭刻,脑海中还在復现那只异兽巨足重重踏下的一幕。
“难道,强大就是美的吗?我怎么觉得连那只大脚,看著都颇为顺眼。”
张楚脑子里闪著怪异的想法,同时知道自己的目的达成了。
只是两头每隔十年约战一次的异兽,
竟然就强大到无法想像,
甚至到了他就在不远,连看得真切的能力都没有。
那些横绝一世,盖压天下的大能呢?
又当如何?!
张楚一时心潮澎湃,连水淹到了脖子处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喂,张家小子,上船嘍。”
不远处传来阿水叔叫声,隨即小木船划到身侧,张楚伸手抓住伸过来的船桨,翻身上船。
他道了声谢谢,回望龙江。
只见,
江水远远高过河堤足足数十丈,却为无形之力所阻,形成一道仰头望去犹如接天连地的水墙。
要是没有那股力量限制,只这水墙砸下,便足以覆灭整个南州城。
水墙之下,江水在不住地倾泻、流淌。
隔著水墙,隱约还能见得两头庞大的身影,犹自在爭斗不休。
却,已不是凡俗得见!
是时,
龙江倒涌,水淹南州城!
张楚將这一幕牢牢地记在心里,確信哪怕过了多年依然不会忘,这才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对阿水叔道:“阿水叔,麻烦送我回家。”
他得回去看看阿公返没返家。
“得嘞,做好嘍。”
整个南州城泡在水里,小木船畅通无阻地航行在街道上。
隨著时间推移,小木船越开越高,左右两侧竟然已经临街房子的二楼。
有些稍微低矮一些的,
伸伸手,就能够到屋顶的瓦片。
这会儿就有不少人拿著竹筐一类的东西,坐在屋顶上,兴致勃勃地用竹筐自倒灌的江水中捞鱼。
隨手一捞,便有收穫,於是咒骂声里便夹杂了欢呼。
片刻到家,
张楚从小木船上站起来,与阿水叔挥手告別后,精致从窗户爬进了自家房间。
刚一进去,他就发现幽都镜上闪过一抹灵光,似在无声地提醒著什么。
下一秒,隨著张楚到来,似乎是触及到了某种规则,房间里光华褪去,转为幽黯而深邃。
明明是一个小小房间,却烘托出了一种无垠幽深广大气象。
紧接著,
一团幽黯墨绿的火焰凭空浮现,燃烧成一道门户。
从中,隱约有一道身影在踟躕走出。
张楚骤然屏住呼吸。
不是阿公……不是阿公……不是……
他不住念念,而那道身影由远及近。
一息之后,张楚看清楚了,紧绷的肩膀一下鬆弛了下来。
確实不是阿公!
继而,神情古怪:“竟然是你……”
不是阿公,不是羊倌,也不是老丐。
一头老山羊,面露著无奈,踏入了幽都道场。
它看了张楚一眼,
伏地,再起身,
已然从一头老山羊,化成一位中年男子,深深嘆息:
“拜见幽冥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