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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功还是过
    我的东晋模拟人生 作者:佚名
    第92章 功还是过
    公元379年,晋太元四年,秋七月。
    谢玄亲率北府军彻底扫清淮南秦军残敌,命何谦驻守淮阴后大军回撤广陵,至此,秦晋两国以淮水为界分而治之。
    建康,台城,太极殿。
    庄严的殿宇內,今日的气氛格外的凝重。
    与往日不同,御座之侧,一道素雅而庄重的珠帘后隱约可见一位端坐的身影,正是崇德太后褚蒜子。
    自晋康帝以来,这位歷经三朝、两度临朝的太后,虽已多年不直接干预日常政务,然当此论功定赏朝局微妙之际,她的出现百官心知肚明,今日之议,註定非同寻常。
    “宣——北府都督、建武將军谢玄,覲见!”
    內侍清越的嗓音在大殿外显得格外清晰。
    谢玄身著朝服,自殿外入內向御座及珠帘方向行大礼。
    “臣,谢玄,叩见陛下,叩见皇太后殿下!”
    年轻的晋帝司马曜正襟端坐,努力维持著天子的威仪,目光却不自觉地微微偏向珠帘一侧。
    珠帘后的身影轻轻动了一下,传来平和而雍容的声音。
    “將军平身,淮泗之功,社稷铭记,且先听朝廷封赏。”
    中书监出列,手持詔书,开始宣读。
    文辞华美,极尽褒扬,歷数北府军自三阿至淮阴,乃至江畔阻敌诸般功绩,最终,詔命颁下。
    “擢谢玄为冠军將军、使持节、监江北诸军事、徐州刺史,封东兴县侯,食邑千户……”
    “擢刘牢之为鹰扬將军、领广陵相,增邑五百户……”
    “擢何谦为折衝將军......”
    “......”
    北府八將都因战功得到封赏,除谢玄外,也只有刘牢之领广陵相,增邑。
    而其他人出身流民渠帅的人也只是得了个杂號將军。
    殿中响起一片合乎礼仪的称颂之声,然而,许多道目光的焦点,已悄然从谢玄身上移开,在御座上的天子、珠帘后的太后、以及位列群臣之前的会稽王司马道子与侍中谢安之间,无声游移。
    谢玄谢恩后,並未退回班列,而是再次躬身。
    “陛下、皇太后天恩浩荡,臣与北府將士感戴莫名。然淮南大捷,乃將士用命、上下同心的结果。尤其北府督曹、领东海太守萧珩,奇袭淮阴、断敌粮道,追躡残敌、迟滯其锋,更於瓜步江畔擂鼓警讯,使京畿得保。其功甚著,其勇可嘉,此番封赏,未闻其名,恐寒壮士之心,亦有违朝廷赏功之公。臣恳请陛下、皇太后,明察功绩,一体封赏。”
    萧珩之名一出,殿內气氛就变了,此前关於萧珩的议论其实早已暗流涌动,如今被谢玄正式置於朝堂之上,瞬间点燃了无数心思,但也无人开口,眾人也都只是观望。
    就连一直有怨言的司马道子未立即开口,而是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珠帘后的动静,又像是在等待时机。
    珠帘后,皇太后褚蒜子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谢將军不忘部属功劳,乃主帅应有之义。萧珩之事,近日朝野亦有所闻。其淮阴之功,具体若何?擂鼓之时,京中震动,又当如何论处?王雅,你为廷尉主官,可曾详察?”
    王雅手持玉笏,从容出列,先向御座和珠帘一礼,方缓声道。
    “回皇太后、陛下。据北府军报及多方核查,萧珩奇袭淮阴,確为扭转淮南战局关键一著,此功属实。至於瓜步擂鼓......”
    他略微停顿,措辞谨慎。
    “其时秦军残骑突至江北,沿江守备確有疏漏。萧珩擂鼓,確使京中警觉,各戍得以迅速整备。然其方式激烈,声震宫闕,未经詔令逼近京师,实为大不敬乃至谋逆,引发百姓惶恐,亦是实情,功过相交,需朝廷明断。”
    未经詔令逼近京师!大不敬、谋逆这三种罪名灭族都不为过。
    “你......”
    谢玄差点开口,他知道此事有难度。
    之前叔父谢安也已派人传过话了,可如今直接就给萧珩定下的这三条罪没一个能活的。
    此时司马道子方出列,他向皇太后和皇帝方向恭敬一揖。
    “皇太后、陛下明鑑。王廷尉所言在理。萧珩有战功,朝廷不曾或忘。然其行事,每每逾越常轨。淮阴之袭,虽功大,亦属兵行险著,幸而成功,擂鼓之事,岂止方式激烈?简直是目无朝廷法度,惊扰天子仪仗威权!更有甚者,事后竟在江畔为投江胡虏立碑,不书王化,不论逆顺,此举置朝廷体统於何地?置阵亡將士英灵於何地?若因其有战功,便纵容此等狂悖无礼、混淆华夷之举,则国法难申,纲纪难振!臣非与一將校为难,实为天下法度、朝廷威信计!”
    司马道子的言辞更是让谢玄难以开口,句句扣住法度纲纪,甚至连华夷大义名分都搬出来了,难怪叔父曾言自己过於正值,不適朝堂。
    隨后,几位依附道子的御史言官立刻出列附和,弹劾之声再起。
    “此子违令擅动,私据盐厂!此罪当诛!”
    “性类梟獍,行多狂悖,始则违抗节度,私据国资,交通敌境,其行几同叛逆!论律当处以极刑,夷其三族!”
    “......”
    片刻,萧珩的各种罪行从与族內长辈对峙公堂到私贿田產入北府,又从东海乏军兴、监守自盗到通敌,最后鼓譟京畿,惊骇宸居,其心实不可问,让谢玄重新认识到了叔父平日朝堂都面对的是何等压力。
    他转身看向一直静立班首的叔父,鬚眉微动,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殿內再无人出列,皇太后褚蒜子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
    “谢侍中,你总领朝政,於此事有何看法?”
    谢安闻唤,这才缓步出列,他的姿態从容不迫,向珠帘及御座躬身。
    “回稟皇太后,老臣以为,赏功罚过,朝廷自有章程。萧珩军功,北府军报皆已確认,当赏。其擂鼓、立碑之举,是否合宜,是否逾矩,乃至是否別有隱情,则非臆断可定,应交由有司详加审理,依据律令、礼制,明辨是非。功是功,过是过,赏罚分明,方能既励將士,又肃纲纪。”
    谢安此言一出,殿內沉默了片刻。
    谢玄也鬆了口气,叔父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否认可能的过失,又强调依法审理,將萧珩从是否定罪拉回到如何审断的程序正义上,为后续转圜留下了空间。
    然而,司马道子一系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
    王雅再次开口,语气更为肃然。
    “谢公所言审理,自当遵从。然萧珩所涉诸事,桩桩件件,或涉军法,或犯国宪,或悖礼制,非止一端。其擂鼓近畿,震动天子,依律便是大不敬!此乃首罪,无可置疑。至於其他,亦可併案严查!”
    就在这紧绷时刻,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皇太后殿下,臣王珣有奏。”
    眾人望去,只见秘书监王珣手持玉笏,从容出列。
    他先向御座和珠帘行礼,又对谢安、司马道子微微頷首,姿態雍容,尽显琅琊王氏百年风仪。
    “適才王廷尉与殿下所言,皆是为国法纲纪计,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则,法理不外乎人情,赏罚需斟酌时势。淮南之战,胡马汹汹,淮阴危殆,建康亦为之震动。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古之良將,亦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例。萧珩以偏师奇袭淮阴,乃断敌粮道、扭转战局之关键,其后追亡逐北,直至江畔,更是勇毅可嘉。其擂鼓之举,方式或可商榷,然臣所知,其追至涂中编已传信江防,奈何人微言轻,某些人不以理会,岂可全然以大不敬论之?若前线將士闻之,奋勇杀敌、冒险建功之后,反因救急权变而获重罪,岂不令忠勇之士齿冷,令后来者畏首畏尾?”
    “传信江防?此言当真?”
    “原来如此!”
    “......”
    很快殿內议论声再起,王雅一瞬间满脸惨白,刚想辩解。
    “元琳(王珣字)所言,老夫可以为佐证!”
    眾人看去,竟是此前在淮北危局时被任命都督江北诸军事的譙王司马恬。
    此刻正从殿外被人搀扶著入內,作为宗室长者,且刚刚经歷前线,他的话让眾人不得不信。
    “陛下,皇太后殿下,臣前番督师淮北,深知战场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谢冠军(谢玄)用兵持重,麾下如萧珩者,敢行险著,能建奇功,实乃国之利器。其擂鼓之事,臣亦有耳闻。而禁军沿江守备鬆懈,遇敌不前,京师万千人皆见,何需再辩......”
    此话一出,殿內再次沉寂。
    没人敢说禁军的不是,但譙王司马恬不同,四万禁军过江遇敌就溃散让他失望至极,此刻也是不吐不快。
    此时,那次同为先锋的郗恢也出列发言。
    他性格刚直,声音洪亮。
    “陛下,皇太后殿下!氐秦举兵十万数南下,意在直下京师,先前谢冠军与敌对峙三阿难以破敌,直至萧珩夜袭淮阴,勇夺泗口方段秦军粮道,此战乃不世之功,然其人却身陷廷狱已让江左百姓寒心,更让北府將士心有所疑!”
    郗恢的话很直白,长期驻守京口的他更是知道低下民心,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武將的心声。
    郗恢话音刚落,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陛下,皇太后殿下,臣王恭有奏!”
    王恭出列,没人敢轻视,他年纪虽轻,但代表的是又是帝戚。
    “王廷尉以法论事,殿下以纲纪为重,皆为臣子本分。然法理纲纪,终极目的在於护国安民。萧珩淮阴之功,乃保江淮百姓免於涂炭;江畔鼓声,乃护京师万民免於惊扰。其行或有瑕疵,然其心其效,於国於民,岂非大善?昔汉武帝不禁卫青、霍去病少年锐气,方能北逐匈奴。今若因一將校急於事功、方式欠妥,便无视其擎天保驾之大功,重论其可能之微过,甚至论以重罪,岂非捨本逐末,寒天下英雄之心?臣以为,当厚赏其功,薄责其过,方显朝廷赏罚之明,胸怀之广!”
    紧接著,清望高门的代表袁质和国子祭酒荀猗都是言简意賅,態度鲜明地支持厚赏。
    至此,殿中形势已然明朗。谢玄的请功,得到了多方力量从不同角度的支持或理解。
    这些声音匯聚起来,形成了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绝非司马道子一系可以轻易忽视或压制的。
    珠帘后的皇太后褚蒜子,静静聆听著这一切辩论。
    她歷经风雨,深知朝局平衡之道。
    此刻,支持厚赏的声音已占上风,且理由充分,牵扯各方利益与人心向背。
    而司马道子一系的指控,虽看似占据法理高点,但已显得过於严苛,甚至有打击功臣、倾轧北府之嫌。
    终於,皇太后做出了裁决。
    “诸卿所议,萧珩之功,灼然可见,朝廷不会掩没。其行事方式,引发爭议,亦需釐清。然国事维艰,正当用人之际,赏功罚过,尤需慎重,以安將士之心,以昭朝廷之公。”
    “谢將军为部属请功,其情可悯。从社稷大局、军政实务考量,颇有见地。然法度礼制,亦不可轻废。”
    “萧珩之功,先予记录,其淮阴之赏,比照军功常例,先行议定。至於其东海及江中擂鼓立碑等事,是否確属违规逾矩,又或情有可原,交由廷尉详细勘察,务求证据確凿,並参考今日诸卿所议之情、理、势,最终擬议处理意见。谢侍中德望素著,会稽王总录机要,便由你二人共同监督此案审理,务使功过分明,处置公允,既彰朝廷法度,亦不使將士寒心。皇帝以为如何?”
    司马曜见褚蒜子已做出如此周全的安排,连忙点头。
    “皇太后圣裁,极为妥当。便依此办理。”
    见司马曜已经妥协,司马道子心知,在如此多的重臣发声后,太后此议已是最大限度的平衡,既未立刻重赏萧珩,又未支持严惩,还將监督权交给了自己和谢安,算是各退一步。
    他若再强行纠缠,反倒显得不识大体,於是躬身道。
    “臣领旨,定当恪尽职守,会同谢公,督飭廷尉公正审理。”
    谢安亦躬身:“老臣遵旨。”
    谢玄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虽未立刻为萧珩爭取到厚赏,但已在朝堂上公然確认了其大功,並驳斥了最严厉的指控,避免了最坏的结果,这已是目前形势下能爭取到的最好局面。
    “退朝——”
    隨著內侍的唱喏,这场波澜起伏的朝会终於落下帷幕。
    萧珩的名字,伴隨著他的功绩与爭议在当日又变成了热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