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死呢?”
陈涛的声音响起,带著点戏謔,但更多的是一种让人心安的稳重。
我僵硬了许久的身体,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终於软了一些。
我慢慢转过头。
陈涛还背著那个黑色的单肩包,刚到学校,包都没来得及放下。
他就站在我床边,逆著光,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嬉皮笑脸。
“咋回事啊?听说你要圆寂了?”
他原本是想逗我笑的。
可当他看清我的脸时,那笑容僵在了脸上,隨即一点点消失。
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但我猜,一定很丑。
满眼的血丝,还有那种被人抽乾了精气神的颓废。
“这…”
陈涛皱起眉头,把包隨手往旁边床上一扔,语气变得有些低沉:“这是咋了?被人给煮了?”
我张了张嘴。
嗓子乾涩得生疼。
“没啥。”
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想要转过身去继续装死。
“没啥?”
陈涛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没让我转身。
“浩子,你当我瞎啊?”他盯著我:“跟陈璐瑶吵架了?”
他不提还好。
一提那个名字,我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被一股热流给冲得发胀。
“下来。”
陈涛鬆开手,语气不容置疑。
“我不…”
陈涛瞪著我:“是不是爷们?有事说事,躲被窝里算个什么球?下来抽根烟,跟哥说说。”
我看著他。
看著这个儘管没什么能力,却一直尽心尽力罩著我们的大哥。
心里的那道防线,有些扛不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冰凉的被窝里钻了出来。
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腿还有点软。
陈涛没说话,示意我坐他旁边。
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包利群,递给我一根,又给我点上。
我夹著烟,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说吧。”
陈涛自己也点了一根,看著我:“到底咋回事?”
我低著头,看著指尖青烟裊裊。
我想装作若无其事。
我想像以前一样,用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说一句:“嗨,没多大点事,就是把那娘们给甩了。”
我想维持住我六院浩哥最后的体面。
可是…
可是心里真的太苦了。
“涛哥…”
我刚一开口,声音就沙哑的不像话。
我想把昨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
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喉咙哽咽著,连著吸了几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我也没…没想怎么样…就是…”
我语无伦次说著,视线越来越模糊。
陈涛看著我,嘆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
这一拍。
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再也憋不住了。
发出了那种从小到大都觉得丟人的哭声。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
没有形象,没有尊严。
就像个被人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两天的委屈,恐惧,绝望,还有那种被全世界拋弃的孤独感。
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眼泪和鼻涕,往外涌著。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大老爷们,真的可以哭成这样。
陈涛没说话,也没劝我別哭。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抽著烟,一只手始终搭在我的肩膀上,用力的捏著。
寢室里,只有我那难听至极的哭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迴荡。
那是我青春里最狼狈,也最真实的一个晚上。
哭过这一场,心里总算敞开多了。
就像是脓包被挑破了,虽然疼,但也痛快了。
从明天开始,重新做人了。
“见笑了,涛哥。”我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谁还没个难受的时候?你是人,又不是铁打的。憋著才容易憋出毛病来。”
他顿了顿,嘆气道:“分了也好,那种家庭出来的大小姐,跟咱们不是一路人。”
“行了,收拾收拾,咱去教室吧,今晚刚好咱几个都在,一块包夜去!把那点破情情爱爱的都丟在脑后,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又是一条好汉。”
“成。”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这他妈就是兄弟。
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一句“包夜去”,比什么心理辅导都管用。
当晚晚自习刚下课,铃声还没响完,我们就已经集结完毕了。
黑仔见我眼圈有点红,也没多问,只是过来捶了我胸口一拳:“咋样?没事吧?”
“能有啥事?”我笑了笑:“就是饿了,想吃网吧门口的炒粉了。”
“那必须安排!”益达嚷嚷著,完全没有一点眼力见。
“小点声你会死啊?”矮子踹了他一脚:“生怕教导处那些看门狗听不见?”
一行人趁著夜色,熟门熟路摸到老厕所,那两米多高的屋顶,对我们来说简直如履平地。
还是那家连正经招牌都没有的破网吧。
三班的刀疤,痞子那几个天天雷打不动在这。
我都担心他们哥几个坐化了。
我们找了一排连座。
开机,戴上耳机。
玩了一会游戏,那种孤独的感觉又上来了,这他妈也不是个事啊。
我拿出手机找到王希柔的號码。
这时候找她,挺混蛋的。真的。这算什么?
把人家当备胎?当情绪垃圾桶?
但我控制不住。
我太冷了,我想找个暖和点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句话。
【在哪?】
我按下了发送键。
没过一分钟,她回话了。
【在家看电视呢,干嘛?】
我想像著她此时此刻的样子,或许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嘴里还叼著半个苹果?
【出来吗?】我回道。
【这么晚?干嘛?】
那边有点犹豫。
我深吸一口气,打下一行字,又刪掉。
最后只留下一句最实话实说的。
【有些事,我搞不懂,想跟你聊聊。】
这话说得挺矫情,但我实在找不出別的藉口了。
我想跟她聊聊陈璐瑶,或者,什么都不聊,就看看她。
过了一会,手机再次震动。
【去哪?】
看到这两个字,我心里竟然莫名鬆了一口气。
【我在香樟树下等你?】
【行。】
只有一个字。乾脆利落。
我把还没抽完的半包烟揣进兜里,站起身来。
陈涛摘下耳机,皱著眉看我:“干啥去?这刚开始就不行了?”
“闷得慌。”我抓起外套搭在肩膀上:“我出去逛逛,透透气。”
他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又看了看我那魂不守舍的样。
“外面乌漆麻黑的,风又大,你一个人行吗?”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真就是透透气。待会就回来了。你们先玩著,我要是回来晚了,记得给我留桶泡麵。”
陈涛盯著我看了几秒,確定我眼神里没有那种想不开的死意,才点了点头。
“行吧。”他挥了挥手,重新戴上耳机:“回来带包烟。”
“知道了。”
我推开网吧的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