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电报,在普鲁森陆军,特別是其高级指挥官之间,有著极为特殊的意义。
这不只是一纸战报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深植於血脉的军事传统与文化象徵。
当一名统帅发出这样的电文,就意味著他已判断战局无法挽回,部队突围无望,全军覆没已成定局。这是一支军队最后的尊严,是统帅与士兵共同选择的终局。
正因深知其重,海因茨在读完电文后,才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两个小时。”缓了好几分钟后,他终於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他们只坚持了两个小时。”
海因茨的话不是质问,也不带责备,更像是一种在命运面前的无力陈述。
他仿佛能透过这黑暗,看见那些陷入重围的士兵,在弹药耗尽、通讯中断的绝境中,用刺刀、枪托,甚至拳头,与潮水般涌来的敌军进行肉搏的场景。
在心中连连嘆息之后,海因茨用力闭了闭眼,將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重新调整好自己的状態,他又將目光投向铺在桌面上的作战地图。
第二摩托化步兵师几乎成建制被歼灭,这不仅意味著他和埃瓦尔德失去了最为关键的断后部队,更意味著通往迪南的整条退路,已再无可靠的屏障。
夏尔·波拿巴的主力步兵完全可以藉助这一突破口,迅速穿插、分割,实现更大规模的合围。
想到这里,海因茨抬起头,望向车外那片依旧浓稠的夜色。
“传我命令,各级部队,包括装甲集群残部、步兵单位及后勤部队,立即加速通过走廊中部地带。”
“各单位务必保持紧凑队形,放弃一切非必要輜重,我们一定要赶在天亮之前,衝出夏尔·波拿巴的包围圈。”
“是,將军!”
路德维希立正领命,迅速转身夺门而出,命令如涟漪般扩散了出去。
······
一个半小时后,天际线处隱约泛著灰白。然而两位上將依旧没有放鬆警惕,只因他们深知,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危险。
sdkfz 251型半履带指挥车內,海因茨透过指挥车的观察窗,看著外面死气沉沉的队伍,眉头紧锁。
“这样不行,部队实在是太疲惫了,警惕性已经降到了最低。一旦在这种时候遭遇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连日的高强度战斗与接踵而至的坏消息,已经让第19装甲军和第一装甲集群的直属部队身心俱疲。
此时,轮休的士兵们正倚靠著车辆或彼此,在短暂的休息中几乎瞬间陷入沉睡,许多人的脸上还混杂著硝烟与疲惫的污跡。
整支队伍如同绷得过紧的弓弦,已到了断裂的边缘。
哪怕是神奇小药丸,也无法再次逆天改命。
闻言,一旁的埃瓦尔德上將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赞同道:
“是啊,必须让士兵们打起精神,至少要坚持到完全脱离走廊地带。我们亲自下去走一趟吧,这比任何命令都更能提振士气。”
两位上將简单交换了意见,便带著几名贴身警卫跳下了指挥车。他们沿著行军队伍前行,刻意放重了脚步。
“都醒一醒!天快亮了,但我们还没完全安全!”海因茨提高音量,拍醒一名靠著车斗打盹的年轻士兵,“敌人的追击隨时可能到来,现在不是睡死的时候!”
埃瓦尔德则是上了一辆欧宝闪电,对著一群围坐在一起的士兵们说道:“我知道大家都很累,我和你们一样。但我们必须坚持住,穿过这片区域,回到迪南就是胜利!”
“中士,替我照顾你的战友,时刻做好战斗的准备!”
事实证明,他们的巡查的確起到了一些作用。各级部队的士兵们勉强打起了精神,军官们也开始低声催促部下。
然而,这种强行提振的士气,在绝对的意外面前,显得尤为脆弱。
就在海因茨和埃瓦尔德深入队伍中部,准备继续鼓舞士兵时,一阵阵尖锐的呼啸声骤然划破了黎明前的平静。
“炮击!是迫击炮!”不知是谁声嘶力竭地喊出了所有人都恐惧的两个字。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便在第19装甲军的周遭响起。
大量的81毫米、120毫米迫击炮弹从天而降,它们弹道弯曲,专门砸向车队的前进路线和人员聚集点。
紧接著,更为沉重的75毫米野战炮和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也加入了战斗。
它们带著无与伦比的力量,精准地落在车队中段和尾部,瞬间將数辆装甲车和卡车掀翻,燃起熊熊大火。
剎那间,本就疲惫不堪的普鲁森部队彻底陷入了混乱。
在火光冲天,弹片横飞的战场上,士兵们在惊慌中四处寻找掩体,车辆的残骸也堵塞了道路。
不是没有基层军官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呼喊很快便被痛苦的哀嚎和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
······
海因茨和埃瓦尔德在警卫的拼死掩护下,迅速臥倒在一条浅沟內,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麾下的部队,在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中阵脚大乱,又陷入了一片火海与混乱的炼狱。
“什么情况!到底发生了什么!”埃瓦尔德对著海因茨的耳朵大喊,声音在连绵的爆炸中断断续续。
海因茨抹去脸上的泥土,强迫自己冷静分析:“部队突然遭到攻击,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们暴露了目標,要么纯粹是运气太差,撞上了敌军主力!“
儘管处境危急,海因茨內心仍倾向於后者,只因他对自己的掩护计划充满信心。
为了確保指挥部安全撤退,他特意挑选了战斗力最强、纪律最严明的第23步兵团,命令他们固守在瓦莱塔村作为诱饵。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专门让该团继续使用自己的个人呼號和上將级別的通讯权限,与上级及友军保持联络。
考虑到敌人的无线电技术过於落后,他还派出了一支由十五辆三號坦克组成的精锐小队,偽装成护送重要人物的车队,悄摸沿著另一条路线行进。
所有这些布置,都只为了一个目的:让夏尔·波拿巴相信,第19军的指挥核心仍在中部周旋。
不过海因茨的疑惑並没有支持多久,因为他突然在混乱的战场上听到了一句话:致海因茨將军,我是夏尔·波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