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声沉重且滯涩的巨响,荣军院的青铜大门在陈庸身后彻底闭合。他沿著纹繁复的大理石通道向前走去,目光掠过两侧森然林立的战利品阵列。
最先闯入视野的,是悬掛在穹顶下的军旗长廊。
风穿过廊柱时,那些千疮百孔的丝绸开始无声飘动,仿佛仍在重复著倒下前的最后一次衝锋。旗面上蛛网般的弹孔,是它们永远无法合上的眼睛。
在一面写有中文的军旗前短暂驻足后,陈庸继续前进,很快便看见了一座陵墓。
那口红色的石英岩棺静臥於圆形地厅中央,黑色大理石基座在幽光下泛著冷冽的色泽。它身边环绕的十二尊胜利女神雕像,以及墙上的油画无不表明其主人的身份:拿皇。
巨棺的正前方,一位与陈庸相貌极为相似的青年正垂首而立。
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路易·波拿巴缓缓抬起头,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嗓音沙哑地开口道:
“大哥,欢迎回来。”
“那伙胆大包天,敢於袭击你的旧激进派残党,已经被我的近卫队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中带著几分责备,却又难掩关切:
“下次別再这样冒险了,如今的你可是统御整个阿尔普战区的司令。你的安危,牵动著帝国的疆土。而我,也不能失去你。”
夏尔·波拿巴和路易·波拿巴,一对在外人眼里极为不可思议的兄弟。
身为家族名正言顺的继承者,兄长夏尔因流放法的限制与对弟弟深厚的情感,毅然將拥有的一切託付於弟弟手中。
他自愿隱入幕后,以流亡之身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为家族事业积蓄力量,成为了波拿巴家族最坚韧而沉默的后盾。
而弟弟路易,背负著兄长的信任与力挽狂澜的使命,在国內蛰伏前行。他以臥薪尝胆之姿周旋於各方势力之间,默默编织了一张可供復辟的大网。
他们之间从未滋生猜忌的阴影,唯有信念交织的默契与无声的牺牲。
感受到便宜老弟话语中的真诚与关心,陈庸心中最后一丝紧张隨之烟消云散。他十分自然地走到路易身边,二人並肩在先祖的棺材前坐下,短暂地聊了些家常琐事。
考虑到大敌当前,他们並未久留。约莫五分钟后,兄弟俩默契地同时起身,一前一后朝著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
正所谓怕什么来什么。
走进临时改造的办公室,陈庸的便宜老弟直接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摞文件。他没有寒暄,径直將文件铺开,目光灼灼地望向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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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我反覆考虑过了。对付伊太利那帮废物,根本不需要你亲自出马。就算加上阿尔普山区內的叛军,让你过去也是大材小用。”
“这里。”路易的手指重重地压在红蓝箭头交织的区域,待自家大哥的视线隨之落下,他才沉声道出全盘计划:
“我打算把你派往东北战线,亚尔丁森林至塞丹一带需要有人坐镇,决不能给普鲁森人在那个方向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此话一出,陈庸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路易几眼。
作为一名拥有上帝视角的穿越者,他自然是知道普鲁森人的主动方向究竟为何处。但自家便宜老弟居然能做出类似的预判,可见人家是真有两把刷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兄长的疑虑,路易从一沓文件中精准地抽出几份侦察报告,面色凝重地推到对方面前。
“从今年三月起,我就命令空军持续侦察敌人的动向。为了获取这些情报,我们的飞行员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指尖点在一份损失报告的数字上,语气沉了下去:“虽然代价沉重,但完全值得。我们在亚尔丁森林深处,发现了大量敌军活动的確凿痕跡。”
“在这件事上,我和莫里斯那个老顽固的看法完全相反。他坚持认为敌人至多將亚尔丁森林深当作辅助突破方向,可不知为何,我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大哥,你怎么看?”
就在陈庸准备夸一夸便宜老弟,並顺势將曼施坦因计划的精要以推测的形式全盘托出时,一阵尖锐的电流杂音混杂著士兵的嘶吼骤然刺入他的脑海。
有了上次的经验,他几乎是本能地激活了陆军作战模块,开始查看究竟是什么人引发的系统警报。
果不其然,当陈庸脑海中的战术態势图展开的瞬间,他的呼吸几乎为之一窒。
只见亚尔丁森林的区域內,密密麻麻的敌军標识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涌动,匯聚成了一股钢铁洪流。
更令人心惊的是,指挥这些部队的指挥官名单上,赫然列著一连串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甚至一个都不少!
哥几个组团又来刷速通记录了是吧!
如果是从前的陈庸,绝不会轻易交出这等足以改变战局的关键情报。那时的他只想在这场席捲世界的风暴中偏安一隅,从未想过以身入局。
可现在不同了。
若想与旭日帝国血战到底,他至少得在即將到来的战役中为自己树立起一个战爭英雄的金身。
无他,只因前世的麦大帅,早已为陈庸上演了一出最生动的反面教材。
一旦失去民眾的信任与战爭支持度,所谓的胜利转进和赛、法双贏,全部都会沦为乐子人和乳法人的笑谈。
想到这里,陈庸立即肯定了便宜老弟的猜想,並斩钉截铁地补充道:
“莫里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古董!他现在的全部战略部署,都建立在对上一次大战中施里芬计划的恐惧和逆向推导上。”
“难道普鲁森人是傻子?还是他们真相信能一招鲜吃遍天?”
陈庸目光沉凝,做出了最终的论断:“在我看来,如果继续让这个老古董坐在指挥席上,他交出的答卷只会有一个:用上一场战爭的打法,惨败於下一场战爭。”
燃,燃起来了!
自己的猜想得到了大哥的肯定,路易一下子来了精神。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一把拉住兄长的胳膊,迫不及待地將其带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好好好!大哥,你不愧是帝国最懂现代战爭的人!”路易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提高,“经你这么一说,我所有的疑虑全都烟消云散了。”
他用力拍了拍地图上亚尔丁森林的位置,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庸:“这里,就全权交给大哥了!”
“我现在就去把总参谋部那群老顽固叫来,是时候让他们亲耳听听,什么才叫做真正的战略推演!我大哥天下无敌!”
有一说一,有一个无条件信任自己的皇帝老弟,这种感觉確实令人畅快淋漓。
在帝国最高权力毫无保留的支持下,加上脑中系统陆战作战模块的辅助,他等於是开著图打一场战略游戏。
就算自家的陆军再虚,也不是没有机会坚定守住。
想到这里,陈庸语气沉稳,运筹帷幄地说道:
“我记得在亚尔丁森林一带,莫里斯那个老古董部署了三个混编了装甲车和轻型坦克的骑兵师,没错吧?”
“在森林地形,骑兵部队的机动力和侦察能力还是很不错的,这三个师就给我留著吧。”
说到这里,他目光篤定地看向路易:“等我出发以后,你要在两天內调来12个步兵师和1个满编的装甲师。”
“有这20万兵力在手,我向你保证,无论普鲁森人有什么计划都休想一帆风顺。”
······
话毕,陈庸用期待的目光望向桌后的弟弟。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张写满了无奈与尷尬的脸。路易下意识地避开了兄长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片刻后,最终还是路易深吸一口气,主动开口,打破了大眼瞪小眼的窘境。
“大哥,我们没有多余的部队了,甚至就连国库里也快见了底。难道您忘了吗?我们刚夺回帝国时,旧激进派只留下了一个被掏空的烂摊子,离破產只有一步之遥。”
一个国家的军队建设,首要之基在於財力。你的经济实力,从根本上决定了你能打造並维持的多大规模与何种质量的军事力量。
而牢法最致命的问题恰恰在於,其军费分配与军事外交策略出现了严重偏差。
他们將极其宝贵的资金,如流水般倾注到了那些无法发挥实际作用的领域。
压抑了太久无处宣泄,路易隨手抓起桌上的纸笔,一边潦草地写下一串串数字,一边向自家大哥开始算这笔沉甸甸的旧帐。
“上一次大战结束后,帝国北部作为西线的主战场,是优罗巴受损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长达四年的堑壕战与拉锯战,不仅让国家损失了4%的人口,更使当地重要的工业区和自然资源遭到了系统性破坏。”
笔下的数字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路易抬起头,眼中满是疲惫:
“仅仅是战区的重建工作,旧党就投入了至少一千五百五十亿法郎的天文数字。就这,还没计算欠下的巨额外债。”
算完第一笔烂帐,路易將写满数字的纸推到一边,重新抽出一张空白纸。与先前的满面苦涩不同,一丝若隱若现的嘲讽此刻攀上了他的嘴角。
他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笔尖再次重重地落在纸上,开始了新一轮的计算。
“上一次大战后,为了彻底锁死普鲁森的任何復仇可能,旧党那帮人呕心沥血,在优罗巴构建了一个以自己为核心的对普战略包围圈。”
路易的笔尖狠狠点过几个国名:
“为了扶持比尔然、切什可、斯洛维尼亚王国、儒曼尼亚和波罗尼阿,旧党的那些饭桶,像撒钱一样倾注了海量的资金、军事装备,甚至直接输出了整条整条的生產线。”
话已至此,路易眼中的讥讽几乎化为实质:“结果呢?別的暂且不提,就说比尔然。大战在即,他们甚至连个军通都不愿意给。”
算完第二笔帐,路易脸上的神情已恢復平静。
若不是胸膛仍因余怒而微微起伏,旁人几乎看不出他刚刚发了一场脾气。
不一会儿,便宜老弟抽出第三张纸,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大哥,莫名其妙地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混杂著无奈与一种近乎荒诞的自嘲。
“上一次大战结束后,歷代旧党无不指望著靠那点残存的胜局影响力,去国际桌上多抢几分话语权。而他们的对手,自然是有著百年友谊的布列塔尼亚。”
“维繫一个庞大的殖民帝国,守住遍布全球的势力,再打造一支能向皇家海军看齐的远洋舰队,这便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目標。”
路易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竟带上了一丝奇特的认同:“平心而论,这事虽然烧钱烧得像个无底洞。但若换做是我,恐怕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毕竟输给谁都行,但就是不能输给布列塔尼亚人,这是家族的世仇。”
听到这里,陈庸已经回过劲来了。刚刚便宜老弟说的那些话,他完全可以用钢丝的內容来翻译。
虽然经歷了世界大战的洗礼,但我们牢法依旧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陆军。
世界大战的胜利者和充分就业,完美展示了我们牢法得天独厚的优势。
混乱的管理层和权术暴力,更是表现出了我们民主与政治多元。
过世的装备研究,彰显著我们牢法歷史的厚重。
这叫什么,这是钢丝照进了现实,让陈庸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没装备没部队去什么塞丹,千里给老古送战绩,让他顺利晋升元帅吗?
看著自己大哥一脸要吃人的表情,路易下意识地朝后仰了仰。
为了防止爱的铁拳落在身上,他赶忙开口道:
“你看,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
“我这些年一直闷头搞经济,除了想让帝国早日脱离经济崩溃的泥潭以外,就是为了增加国防预算。”
“虽然没有多余的部队派给你,但是我可以动用总预备队啊。”
“大哥,家族的传统我可没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