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堪地那维亚,斯德哥尔摩港。
来自不列顛、葡萄牙甚至遥远东国的货船喷吐著蒸汽,像一片移动的钢铁山脉,將港口锚地填充得几无缝隙。
波罗的海的风吹过,除却原本的咸涩外,还带上了茶叶的清香、葡萄酒的醇厚以及橄欖油的馥郁。
魔力吊机的绞盘发出巨大声响,惊起漫天海鸥的刺耳鸣叫,与码头搬运工粗糲的嗓音、商贩们尖锐的討价还价声混杂,共同构成了这座北方王国都城的喧囂背景。
而几个街区之外,卡寧霍姆行宫的皇家剧院內,却是另一番繁荣景象。
台上灯光黯淡,乐声哀沉,营造出一股悲愴气氛。
扮演宙斯之子波鲁克斯的年轻演员一身希腊风格纯白长袍,悲痛地抱著弟弟卡斯托耳的遗体,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呜咽:
“眾神之神,雷电的执掌者,奥林匹斯至高无上的王!
“请您垂下目光,聆听来自您半神之血的呼喊——若这胸膛中流淌的星辰有一丝源自您的神性,就让这化为桥樑,渡我跨越那分隔生死的斯提克斯冥河!
“我不愿独享不朽的盛宴,但求將我永恆的白昼,分一半予我坠入永夜的兄弟!”
旗帜在人工造风中猎猎作响,管弦乐声陡然拔高,营造出雷霆万钧的威势。
舞台下,斯堪地那维亚第二王子,兰托·罗德曼·冯·札克斯迈寧根眼中倒映出这场《狄俄斯库里兄弟》的终幕
——宙斯降下神跡,赐予这对同母异父的兄弟永生。
他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还没等到演员谢幕,兰托就迫不及待地转向身边的第一王子,语气略显生硬:“兄长,我就先告辞了。”
第一王子目光柔和,轻轻摇了摇头:“时间还早,我们兄弟间已经好久没聊过天了。”
话已至此,兰托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不耐,重新坐正身体,目光散漫地盯著已然落下的帷幕。
新月高悬,演员和乐师依序散场,第一王子这才微微抬手,示意侍卫与侍女尽数退下。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兰托,你明白父王特地安排这场《狄俄斯库里兄弟》的用意吗?”
“我知道,兄长。”兰托谦逊地低下头,掩去眼底的轻蔑,声音放缓:
“父王是希望我们能如波鲁克斯与卡斯托耳兄弟一般,荣辱与共,团结一心。”
第一王子露出欣慰笑容,眼神更加温和:“这就好。我们终究流著相同的血脉,过往那些小小的不愉快,便让它隨风消散吧。”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略微严肃:“你和波西米亚女王即將缔结婚约,之后便是订婚与婚礼。要切记,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王室荣誉。与身边侍女,要保持应有的距离;至於那些药物,也別再使用了。”
兰托脸上也瞬间堆满羞愧与感激,深深低下头:“感谢兄长教诲,我將铭记於心,绝不会再做这些事。如果您没其他吩咐,我便先行告退了。”
“去吧。”
一走出行宫剧院,兰托脸上那层温顺谦虚的外壳便被瞬间剥离。
他脸色无比阴沉,步伐又沉又急,一言不发地朝寢宫走去。
砰!
房门被粗暴地关上。
兰托像一头飢饿许久的野兽,直接扑向化妆檯,拿出底层抽屉暗格里的玻璃瓶和注射器。
他利落地抽取瓶子里的古柯碱溶液,將针尖对准静脉,轻轻刺入,推注。
熟悉的快感像电流一样隨神经涌向全身,冲刷掉方才的屈辱与烦躁。
兰托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滑坐在地。
但很快,古柯碱带来的亢奋效果成倍点燃了他压抑的怒火。
他双目赤红,抓起化妆檯上的银质手镜,狠狠砸向墙面!
“妈的!不过是个舞女生的贱种!凭你也配教训我?!老东西瞎了眼!斯堪地那维亚的王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他踉蹌起身,疯狂踩踏地上的镜片碎片,仿佛这是第一王子那张戴著眼镜,总保持温和笑容的脸:
“等我拿到波西米亚的权力…我一定要夺回属於我的王位!把你这贱种丟进最深的监狱…折磨到死!!”
他脑海中闪过那位未来妻子,欧洲的明珠,脸上短暂露出几分痴迷。
但很快,这份痴迷转变为丑恶的嫉妒与暴虐。
他抓著身旁沉重的青铜灯架,仿佛抓住了女王的脖颈,疯狂扼住:“贱人!臭婊子!三年前就被贱民玩过的贱货!装什么清高!!”
他咆哮著,手臂肌肉发力,硬生生將灯架直接扭断。
即使这样,他依旧不解气,用力把半截灯架地砸在地上:
“都是你这臭婊子!害得我要向那个贱民低头妥协!等到我夺回王位!一定要把你们…都杀了!一个不留!!!”
药效逐渐消退,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精疲力竭的兰托。
他喘著粗气,朝地上啐了一口混著血丝的浓痰,晃悠悠起身走到通讯器旁:“叫个人来,收拾房间。”
咚。咚。
几分钟后,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门外传来个怯生生的女声:“殿下…我、我来打扫房间。”
“进来。”兰托隨意应著,又想起了第一王子的教训,不爽地撇了撇嘴。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名身材极为纤细,个头在五英尺左右的年轻女僕,提著水桶和清洁工具,低著头,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兰托的视线几乎瞬间被牢牢吸引。
他盯著那头垂至腰际,在魔力灯光下散发淡淡月华光泽的银髮,挑了挑眉:“新来的?”
银髮女僕依旧低著头,小声应了句:“是、是的,殿下。”
“抬起头来,我看看。”
银髮女僕按他所说,缓缓抬起小脸。
剎那间,兰托瞪大了眼睛。
他平时没有对於少女的癖好,更喜欢丰满的成熟女人。
然而,眼前的女僕完全不一样,虽说身材纤细贫瘠得几乎可怜,但那种病態的脆弱感,反而激起了他的施虐与支配慾。
瑰丽如红宝石的眼睛,秀气的鼻樑,花瓣般的嘴唇,五官小巧又精致,雪白的肌肤像是东国的瓷器一样光滑。
朴素又毫无装饰的黑色女僕装穿在她身上,非但不显寒酸,反而更衬出一种纯洁无瑕。
尤其是那头银髮……
兰托下意识將其与记忆中波西米亚女王的形象重叠,一股慾火从小腹窜起。
“名字。”
“米、米娜……”女僕轻声答著,红宝石般的眼睛不安地闪烁。
“米娜?怎么像只猫。”
兰托此刻已经將教诲彻底拋到脑后,他舔了舔发乾的嘴唇,一个恶劣的念头迅速成形:“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奥菲莉亚,明白吗!”
“是、是!殿下!”银髮女僕似乎被他的突然激昂嚇了一跳,身体微颤,“我,我是奥菲莉亚……”
“脱衣服!”兰托露出下流笑容,舔舐般打量著女僕。
“……誒?”女僕愣住了,宝石般的眼眸睁得更大,满是茫然与无措。
“我说——脱、衣、服!”见银髮女僕没有反应,兰托的表情立即凶恶起来,加重了语气。
“……遵、遵命。”银髮女僕咬著嘴唇,大眼睛泛起水雾,看起来更加惹人怜爱。
她颤抖著抬起手,缓缓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一片雪白的脖颈肌肤。
兰托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眼中血丝密布,下身传来清晰的胀痛感。
“妈的,真是个撩人的小婊子!”
在残存药力作用下,他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
女僕下意识后退两步。
“放心吧,我又不会弄疼你。”兰托不怀好意地笑著,逐渐靠近。
“殿下…请住手……”
银髮女僕就像在害怕一样,惊慌地向后退去,不小心踩到了地上散落的东西,整个人向后跌倒。
兰托低吼一声,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
“別怕…啊……呃啊?!”
他捂著脖子,痛苦地蜷缩起来,发出一连串破风箱似的喘气声
——在他的脖子侧面,多了一个微小针孔。
“你、你……”
兰托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拍打身上灰尘,已经毫无恐惧的“女僕”。
他想呼救,想大喊,却连发出完整的声音都成了奢望。
视线迅速模糊,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后看到的,依旧是那双璀璨的红色眼眸——
它们闪烁著冰冷的无机质光辉。
“……?”
艾林收起偽装成髮簪的注射器,踢了踢第二王子。
毫无反应,身体抽搐,嘴边还溢出越来越多的白沫。
他皱起眉头。
刚才用的是莫里亚蒂提供的“五阶魔力阻断剂”,理论上只会让对应阶位的魔术师魔力迴路暂时失控,丧失行动能力。
但看这傢伙的样子,怎么像是快死了?
他迅速从女僕裙暗袋里摸出一枚类似耳坠的饰品,佩戴在耳廓上,注入魔力。
这是莫里亚蒂製作的炼金道具,使用了大量的高级嵌合术式,能实现远距离语音通话。
“……教授?”
“怎么了,艾德勒?计划有问题吗?”里面传来了略微失真的声音。
“是。给目標人物注射阻断剂后,他口吐白沫,脸色发紫,同时陷入昏厥。”
“呵…”莫里亚蒂轻蔑地笑声传来:
“这是阻断剂过量导致的中毒跡象,看来这位第二王子对外宣传的五阶实力有不少水分。他身上有製造虚假魔力波动的炼金饰品,找到並解除它,然后告诉我他的真实阶位”
“好。”
艾林闭眼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魔力波动,很快锁定源头——一枚不起眼的黑曜石袖扣。
解除袖扣上的术式后,属於第二王子的真正魔力像是褪去华服的乞丐,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三阶。”
有著王室出身带来的资源,二十四岁才混到这水平,真是个废物。
“浅绿色药剂,抽取五分之四剂量,静脉注射。”莫里亚蒂的指令简洁明確,“另外,结界的持续时间还有十分钟。”
“好。”
隨著新的药剂注入,地上的第二皇子一阵剧烈痉挛,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女僕”,脑子还有些懵:“你、你到底是谁?”
艾林从容不迫地看著他,微笑著恢復原本声音:“殿下还真是健忘。昨晚您才给我送了个威力巨大的礼物,这就认不出来了?”
“男、男人…?你是男的?!”兰托脱口而出。
过了一会,他终於通过银髮、红瞳和刚才的话,判断出了眼前人的身份:“你、你是艾林·艾德勒?不可能!你怎么进来的?!”
“猜对了,但没有奖励。”
艾林撩起裙摆,从过膝袜的绑带中抽出一柄匕首,蹲下身,抵在兰托脖子上。
冰冷的锋锐触感让兰托一个激灵,还算英俊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惨白。
求生欲使他爆发出惊人本能,露出近乎諂媚的卑微笑容,语速飞快:“非常抱歉!我必须向您致以诚挚的歉意!!
“赔偿!我必须为先前的无礼和冒犯赔偿您!金幣、魔晶石、炼金素材,只要您开口,我倾尽所有也会为您找来!”
眼看艾林面无表情,脖颈上的刀锋还在逐渐压下,兰托的大脑疯狂转动。
他灵光一闪:“只要您愿意,我、我和奥菲…不,奥姆斯坦陛下的婚约可以只是个形式!对!您完全可以和她在一起!甚至將来,您的孩子,能同时拥有波西米亚和斯堪地那维亚两大王国的继承权!
“算你识相。”艾林似乎被这个提议打动了,语气稍缓,“继续说。”
兰托心中狂喜,像条家犬一样继续摇尾乞怜:“我还可以和您签订最严苛的魔法契约!这样我就绝对没办法背叛您!!”
“可以。”艾林应下,直接收起了匕首。
“对了,”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討论明天的天气:“你为什么要杀死简·霍桑?”
兰托愣住:“那是谁?”
艾林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你派去我身边的女僕。”
“哦!您说的是那个贱奴!”兰托恍然大悟,一脸討好地看向他,“用卑贱奴隶的命来见证约定,確实太令人作呕了!我要再次向您致歉!”
艾林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受到,兰托的话语里没有丝毫虚偽,反而充斥著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地认为
——我也该无所谓一名女僕的死。
那曾经缠绕心臟的虚幻荆棘,再次开始蔓延,將旧伤疤揭开,隨后狠狠刺入。
他握紧了匕首。
“艾德勒,冷静一点。”
莫里亚蒂的声音及时响起,“我们的目標是製造出他畏罪自杀的假象。”
“……是,教授。”
“顺带一提,”她仿佛閒聊般补充道,“第三管翠绿色药剂对锐器创伤很有效果,能迅速促进伤口癒合,完全不留痕跡。不过,要注意控制好出血量。”
“……感谢提醒,教授。”
艾林轻笑一声。
没说用途的药剂居然是这个作用。
不愧是莫里亚蒂,就连现在的情况都预料到了。
他举起匕首,挑起对方的衣服,在惊恐目光下,於腹部划开了一道伤口。
皮肤绽开,露出下面的脂肪,鲜血缓缓渗出。
“啊啊啊——!!!”
巨大的惨叫声甚至震得艾林耳膜有些疼,好在有提前布置的魔术结界,房间內的动静根本传不出去。
看著地上因疼痛而涕泪横流,丑態毕露的兰托,他冰冷,又带著一些小满足地俯视著,再度举起匕首。
“咳、咳咳。”兰托强忍剧痛,连忙开口,“请等、请等一下……虽然我袭击了您,但您不也没什么事吗?先前的条件如果您不满意,我还可以加码!”
“你的条件我很满意,这只是个小小的兴趣爱好。”
艾林微微歪过脑袋,笑容纯真又人畜无害:“这样吧,我还有一个问题,能答上来我就放过你——告诉你我手里有照片的人,是谁?”
艾林·艾德勒和波西米亚女王之间的往事很难隱瞒,只要有心调查就能发现。
但无论是谁,都不会蠢到把照片的存在大肆宣扬。
兰托之前派霍桑进行的监视和下毒也能作证这点。
这样一来,整场《波西米亚丑闻》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谜题——
是谁告诉兰托那张照片的存在?
兰托挤出个生硬的笑:“我、我不知道…寄信给我的人一点信息也没留下……但请您给我时间!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傢伙!是了,都是他!是他教唆的我对您下手!”
答案在艾林意料之中。
毕竟只要那傢伙不是白痴,就不会留下线索。
他略显歉意地摇了摇头:“很遗憾,既然答不上来,我也只能继续了。”
匕首再次刺进刚才的伤口处,缓慢搅动起脂肪,触感像是用加热的餐刀切割黄油。
“啊!啊啊!呃啊!!!”
兰托发出更悽厉的惨叫。
艾林平静地注视著这一切,继续玩弄手里油腻的肉块。
在连绵不绝的哀嚎声中,他的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缝。
很奇妙,明明是第一次杀人,却没有丝毫的罪恶感和恐怖感,只有一点成就感,像是打扫掉房间里的垃圾那样。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明天一定会更好吧。
他这样想著。
因为从今往后,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这个男人的任何痕跡了。
“还有三分钟。”
莫里亚蒂的声音將艾林拉回现实。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出最后两管药剂。
北极冰川般冰冷的目光让兰托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心中升起极其不好的预感,试图反抗,但身体连动弹都困难,只能眼睁睁看著药剂接连被注入体內。
药效迅速发作。
兰托肚子上的几道伤口在几个呼吸间痊癒,但与此同时,他也因另一种药剂的作用而身体抽搐。
那是管极高浓度的压缩液態魔力,能让兰托在死前完全体验到与霍桑一致的痛苦。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著抬起头:“告、告诉我…到、到底是为什么?”
“一定要说的话,”艾林已经开始清理起现场痕跡,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因为你杀了简·霍桑。”
不是袭击的缘故?
而是因为她?
兰托只觉得心中充斥著荒谬感。
她不是个间谍吗?居然要为她报仇?
他无法理解,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试图爭辩,却只能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
很快,他的身体在剧烈痉挛了几下后,终於彻底僵直,没了动静。
確认到目標的死亡后,艾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临走前朝角落处瞥了一眼。
那里刚才有一丝不正常的魔力波动。
算了,时间不多了。
.
在艾林离去后,房间角落处的阴影如水纹般抖动了两下,两道脸色铁青的人影从中走出。
其中穿著披风,带著高礼帽的身影看著面容扭曲的尸体,声音发颤:“殿下,那孩子杀的人怎么说也是你弟弟呀!而且他好像发现我们了啊?另外他的精神状况绝对不对劲吧?就这样放他走真的没关係吗?”
第一王子手指颤抖,推了推眼镜:“没事,倒不如说这孩子帮了我的忙。”
披风身影瞥了他一眼:“殿下,你该不会和那些神父一样……?”
第一王子回以一个白眼。
他慢慢地走到兰托尸体旁,半蹲下身,为愚蠢的弟弟轻轻合上那至死都充满痛苦与不解的眼睛。
“废物也有废物的价值。就让我最后利用一下吧,你身上流淌的,与我相同的血脉。”
庞大的纯白魔力从他身上蔓延,迅速充盈整个房间,构成繁复至极的大型术式。
他看向披风身影:“那么,开始吧,倒数第二次的推演。”
“是是是,谁让您付钱了呢。”披风身影无奈耸肩,为他掩盖魔力波动。
第一王子低声吟唱
——“apokalypsens frig?relse·paradoxens orakl(天启解放·悖论神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