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薇的公寓里,灯光是暖黄色的。
周穗穗赤脚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著那个小小的手袋。黑色丝绒裙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突兀,像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戏服。
“坐啊。”刘薇薇靠在沙发上,手里端著杯红酒,上下打量她,“你这身……行,算你开窍了。”
周穗穗没动。
她的指尖还残留著刚才车里的触感,陈泊序手指擦过她掌心时的冰凉,还有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时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薇薇,”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能……先洗个澡吗?”
刘薇薇挑了挑眉:“客房浴室有乾净毛巾。衣柜里有睡衣,自己拿。”
周穗穗几乎是逃进了浴室。
热水衝下来的时候,她才终於敢鬆开一直紧攥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一点,嘴唇上的口红被自己咬得斑驳。她用力擦掉,皮肤被搓得发红。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胸口。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名片边缘硌出来的。
她伸手碰了碰,指尖微微发抖。
刚才在车里,她对陈泊序说“我平时不是那样的人”。
太蠢了。
说那种话有什么用?他会信吗?还是只会觉得她在装?
周穗穗闭上眼,任由热水冲刷著脸颊。
等她洗完澡换上睡衣出来时,刘薇薇已经倒好了两杯热牛奶放在茶几上。
“坐。”刘薇薇拍拍身边的位置,“说说吧,今晚到底怎么回事。”
周穗穗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捧著温热的杯子。
“酒会……一开始挺正常的。”她低声说,“王学长带我认识了几个人,都是他公司的客户或者合作伙伴。然后……就有人来搭訕。”
“几个?”
“四五个吧。”周穗穗说,“有个做地產的王总,还有个做金融的李先生……他们都给了我名片。”
刘薇薇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周穗穗顿了顿,“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走了。王总被人叫走,李先生接了个电话,后来再有想过来的人,也都被各种事情挡开了。”
刘薇薇喝了口牛奶:“有人清场?”
“我……我不知道。”周穗穗说,“但我觉得不对劲。后来我看见陈泊序了,就是我室友的金主。他站在宴会厅另一边,好像在看我。”
“陈泊序?”刘薇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你確定?”
“確定。”周穗穗点头,“我之前在公寓见过他一次。”
刘薇薇沉默了几秒:“接著说。”
“后来酒会快结束的时候,他过来了。”周穗穗的声音更低了,“他给了我一张名片……但不是递给我的。”
她停顿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
“他把名片……放进我衣服里了。就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直接塞进来的。”
刘薇薇的瞳孔缩了一下。
“操”,她確认道,“放进你乳沟里?”
周穗穗点头,脸颊又开始发烫。
“然后呢?他说什么了?”
“他说明晚八点,地址在上面。”周穗穗说,“然后就要走。我……我拉住他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跟他说……我的价码要比林晓贵,林晓就是我那室友。”
刘薇薇没说话。
“我还说……我比林晓年轻,比她漂亮,身材也比她好。我说我什么都可以学……”周穗穗闭上眼睛,“我还说……我乾净。”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嘆息。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刘薇薇放下牛奶杯,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很慢,很仔细。
“行,”她终於开口,“周穗穗,你厉害。”
周穗穗抬起头,眼圈有点红:“薇薇,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当时……那些话好像自己从嘴里蹦出来的。我平时不是那样的人……”
“你现在说这个有用吗?”刘薇薇打断她,“话都说了,名片也收了,人也找上门来了。你现在跟我说你平时不是那样的人?”
周穗穗咬住嘴唇。
“他明天约你?”刘薇薇问。
“嗯。”周穗穗点头,“明晚八点。地址在名片上。”
“你知道他是谁吗?”刘薇薇看著她,“你知道陈泊序是什么级別的人吗?”
周穗穗摇头。
“我这么跟你说吧,”刘薇薇身体前倾,“王学长那种,算小老板。你今晚认识的那些什么总什么董,最多算中產。陈泊序……他是顶层。”
她顿了顿,补充道:
“顶层的意思就是,他一句话,能让王学长那种人明天就失业。能让那些什么总什么董的公司开不下去。懂吗?”
周穗穗的手指收紧,牛奶杯在她手里微微发颤。
“而且,”刘薇薇继续说,“他是你室友的金主。你室友现在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他给的。你现在要去抢你室友的金主?”
“林晓不在乎。”周穗穗低声说,“我感觉她不是特別物质的人。”
“她在不在乎重要吗?”刘薇薇反问,“重要的是,陈泊序为什么要找你?他为什么放著现成的不要,要找你这种生手?”
周穗穗答不上来。
“因为他想换口味了。”刘薇薇替她回答了,“你室友那种的玩腻了,想试试你这种……嫩的。但你要知道,对这种人来说,换口味就像换件衣服。穿腻了这件,换那件。等那件也腻了,再换回来。”
她看著周穗穗:
“你真想好了要往这个坑里跳?”
周穗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刘薇薇:“薇薇,我每个月工资七千二,房租三千六。我买这条裙子花了三千二,这双鞋花了我半个月的饭钱。林晓一套家居服六万起步,一罐面霜顶我三个月工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刘薇薇没说话。
“薇薇,”周穗穗问,“你说……他明天晚上,会对我做什么?”
刘薇薇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嘆了口气:“你觉得呢?他那种人,花时间约你,总不会是为了跟你喝茶聊天。”
“我……”周穗穗的声音有点抖,“我是第一次。我有点怕。”
“怕就现在回头。”刘薇薇说,“把名片扔了,明天回公寓跟林晓说你不舒服,这几天都不出门。陈泊序那种人,不会在你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你躲几次,他自然就找別人去了。”
周穗穗没说话。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想试试。”
刘薇薇看了她一眼,没再劝。
“隨你。”她说,“不过有几点,你得记住。”
周穗穗抬起头。
“第一,別动感情。”刘薇薇竖起一根手指,“他那种人,没有心。你动心了,你就完了。”
“第二,別贪。”她又竖起一根手指,“他给什么你拿什么,別主动要,更別耍小聪明。”
“第三,”刘薇薇竖起第三根手指,“保护好自己。该做的措施一定要做,该留的证据一定要留。万一以后……你总得有点东西防身。”
周穗穗点点头:“我记住了。”
刘薇薇站起身:“客房床铺好了,去睡吧。明天……你自己想清楚。”
周穗穗也站起来:“谢谢薇薇。”
她走到客房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
“薇薇,你说……我是不是特別贱?”
刘薇薇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这世道,谁比谁乾净?睡觉去。”
客房的门轻轻关上。
周穗穗靠在门板上,听著客厅里刘薇薇收拾杯子的声音,还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城市喧囂。
她走到床边,从手袋里拿出那张纯白的名片。
纸张边缘还带著她身体的温度。
明晚八点。
她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关掉灯,躺进被子里。
黑暗中,她睁著眼,看著天花板。
胸口那道红痕还在隱隱发热。
陈泊序的手指,他身上的冷香,他看她的眼神……
还有明天晚上。
周穗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著陌生的洗衣液香味。
她想起公寓里自己的枕头,想起林晓坐在客厅看画册的样子,想起浴室里那罐她偷用了大半的面霜。
然后她想起陈泊序。
想起他俯身时,身上那股冷冽的雪鬆气息。
她把手按在胸口,那里还残留著名片硌过的感觉。
“別后悔。”她对自己说。
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