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梅从未见过这个人,但不远处的这道身影,让她想到了某个传闻。
那个在最近这些年里,流传於统辖会远东大区的传闻。
黑髮及腰、双目受封,身著一袭殷商清玄古袍,涂山氏也难盖其容貌——
“是他,不会错的,他就是传闻中的那个人……”
里梅无力再支撑身体,倒在残骸与鸟居废墟旁,但目光却没有丝毫偏移。
她瞳孔微缩,就这么注视著那道拖著铃鹿山之主的身影,在这一刻,明白了他的身份——
远东吕氏最后的末裔,统辖会执行部近百年来评级上升最快之人。
四年之间,以一己之力相继镇压应龙不死、须佐之男等突破收容的第五能级封印编號。
他是太阴之力在当代的寄宿者与驾驭者。
更是近一千年来,唯一一个能在如此短暂岁月里,將这份至阴至暗之力推至如此高度的……
异材!
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
是当代统辖会三十三圣血家族的家主之一,千年以来最强太阴神子……
吕不疑!!
无需质疑或过度揣测,因为接下来的一幕印证了里梅的判断。
吕不疑微微抬了抬手指。
或许是认为“天地失色”多多少少会影响人员撤出的速度,
他將维持著这一切的太阴之力尽数收回,匯聚在指尖。
於是被剥离的色彩如同退潮般重新涌回世界。
京都之中的一切,再度回归了不久前的模样。
凝固的火焰重新开始跳动、燃烧。
悬停的灰烬继续零落,但陆陆续续的人员撤离却让它们飘向了更远方。
那些定格在狰狞瞬间的百鬼夜行妖物们,肢体开始恢復了活动能力。
然而,重获“自由”的它们,却没有立刻扑向残存的人类,也没有遵循本能的恐惧,四散而逃。
这一切,只因那个人在收回静止京都的力量后,平静的说了一句话。
“在京都中央的战斗结束之前,无论归属何方,所有妖怪、怨灵皆不准轻举妄动,违者当然格杀勿论——”
没有多余的威嚇,只是平静到堪称简单的陈述。
但就是这样,却偏偏没有任何一个妖怪胆敢逾越雷池半步。
当然,京都最中央的那三位並不属於此列,尤其是……菅原道真——
“芦屋道满!!”
经受了阴阳寮与统辖会不知道多少年的收容与封印。
刚刚回归现实不久,身为怨灵的菅原道真並没有太多的清晰的想法。
唯有吕不疑身上的气息,唯有吕不疑身上那股至阴至暗的力量——
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忘却,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
对於菅原道真的这种反应,另外两位鬼王都大致有了些猜测。
他们或许算不上见多识广,但芦屋道满这个名字已经代表著很多事了。
酒吞童子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巨大的“伊吹瓢”被他杵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咧开嘴,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当代的太阴神子吗?”
大江山之主的声音带著玩味,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气势还真是夸张……不会比当年全盛时期的芦屋道满还强吧?”
玉藻前的九条金尾在不远处轻轻摇曳,绝美的脸上没有了一开始的慵懒。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审视与对眼前之人所作所为的困惑。
她瞥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大岳丸,又看了看独自面对他们三人却从容不迫的吕不疑,秀眉微蹙。
芦屋道满……在昔年百鬼盛行的平安时代,她见过,但却不熟,也没真正交过手。
可是她和道满的宿敌与挚友安倍晴明有著不少纠葛。
因此她当然明白阴阳之子的力量与可怕之处,却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如此不解。
眼前这位太阴神子,明明选择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行解决孤身一人的大岳丸,
但此刻却又为何要如此大摇大摆地独自走到他们三人面前?
大岳丸是他们之中最弱的……他总不至於解决了大岳丸之后,就想直接以一敌三吧?
而且……玉藻前伸出纤纤玉指,遥遥点向了倒在废墟旁、气息奄奄的冰见里梅。
“太阴神子,气度不凡。”玉藻前的声音娇媚动听,九尾妖狐绝非虚名。
“不过,以一对三,是否有些过於托大了?
“况且,那边那位统辖会的雪女小姐,还有她那些垂死的同伴……”
“他们似乎伤得很重呢,身后有著这样的累赘,您真的能尽情施展吗?”
吕不疑並未立刻回应玉藻前,甚至没有多看三位鬼王一眼。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迈开步伐,不紧不慢地朝著里梅倒下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隨意,步伐平稳,將整个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三位凶名赫赫的鬼王面前。
然而,酒吞童子、玉藻前、菅原道真,却没有一个趁机发动攻击。
因为那没有意义——
吕不疑如今这种举重若轻、视他们如无物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威慑。
吕不疑走到里梅身前,微微低头。
即便蒙著眼,里梅也能感觉到那封魔之布后投来的审视目光。
“嗯……伤得很重,就算动用太阴之力恢復,短时间內也难以痊癒。”
“你走不动了吧?”里梅听到站在身前的太阴神子这样问道。
“不必……在乎我……”
里梅的声音气若游丝,声音几不可闻,连开口这动作都已经用尽她仅剩的力气了。
“我……快死了,请……无视我就好……”
吕不疑没有回应里梅这宛若自我牺牲般的话语。
濒死的雪女只看到太阴神子蒙著黑布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莫名其妙”。
这神色仿佛像是在说——“谁问你这个了”?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一股精纯的太阴之力隨之如同涓涓细流般注入了里梅几近枯竭的身体。
“那看来是走不动了。”
吕不疑收回手,语气依旧是那样淡漠。
“既然如此,就安心坐在这里当个观眾。”
他的言语音调並不高,却带著一种奇特的、令人信服的平静力量。
“放心,无论是你,还是你的那些队友,都不会死。”
“这场闹剧结束后,我会抽空治好你们的——”
他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继续补充道:
“不会耽搁太久的。”
吕不疑的话语没有丝毫掩饰,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战场。
不仅里梅听得到,不远处的三位鬼王,自然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玉藻前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愕然与……荒谬感。
她秀眉紧蹙,仿佛听到了世上最不可理喻的话语。
“您……打算一边分出精力去保护那个濒死的累赘和她那些同样快死的同伴,一边以一敌三?”
玉藻前的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
“阁下是否过於自信了?”
菅原道真还是那样,只是嘶吼愈发尖厉,咒怨之气在他周身狂乱窜动。
“芦屋道满!!”
酒吞童子与其他二位都不同,他收敛了原本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惋惜与认真的神色。
“你会是个好对手的……太阴神子——”
酒吞童子的声音隆隆作响,带著少见的郑重。
“但如果因为顾及他人而不能用尽全力廝杀,那就太可惜了——”
他重重的拍了拍手中的伊吹瓢,声如洪钟。
“我以大江山鬼王之名,在此许下承诺……”
“你可以先让他们退出战场,而后再来继续这场战斗——”
“我必约束身边的这两位同胞,绝不打扰,绝不擅动!”
酒吞童子在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气量与对吕不疑的尊重。
因为对他而言,一场双方皆能尽兴的死斗,远比趁人之危得来的胜利更有价值。
然而,面对酒吞童子的风度、玉藻前的警惕、道真怨灵的疯狂——
吕不疑的反应却平淡得近乎……无礼。
他只是將一直拖在脚边、生死不知的大岳丸隨手丟下。
然后缓缓转回身,重新面向三位严阵以待的鬼王。
玄色的衣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蒙眼的长带尾端飘起。
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审视著眼前这三位在日本神话与怪谈中凶名赫赫的存在。
然后,吕不疑用那平淡的听不出任何波澜的嗓音,
说出了让整个京都中央战场都为之凝固的话语。
“不用这么麻烦,你们一起上也没关係。”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语气之中,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聊?
“因为……你们很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