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嵩山道场。
山道两侧的积雪被朝廷提前派人仔细清扫,平整的阶梯两旁,面容严肃的禁卫肃立不动。
这一年,是秦王赵元僖人生的第六十个年头。
刚过完寿辰的他步伐依旧很稳,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那压抑了六十年的澎湃心潮。
百官按品阶列队其后,鸦雀无声,唯有衣料摩挲与步履踏在石阶上的轻响。
眾人来到道场中央,琉璃星塔在初阳下流转著七彩光华,塔前已设好香案祭台。
赵元僖在李瑛的引领下,一步步走向祭坛。
六十年的谨慎、隱忍、期盼,在这一刻交织成难以言喻的洪流,明知此等场合需要严肃,泪水却再度情不自禁溢出。
赵元僖撩起衣摆,双膝跪倒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深深俯首。
“人臣赵元僖,敬祈真仙垂鉴。”他的声音沙哑而激动。
一道微光出现在赵元僖身前,隨著微光消散,萧良缓缓现身。
他接过礼部尚书递来的玉璽,看著赵元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今赐尔传国玉璽,膺受仙命,抚育万民。”
赵元僖伸出双手接过玉璽,紧紧將其捧在手心,旋即再次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地:“臣赵元僖,谢真仙厚恩!惟愿真仙赐下年號,指引臣与万民前行之路!”
萧良缓声道:“赐尔年號『明受』。”
“明者,日月相推而明生,寓天道昭昭,亦望尔明心见性,洞察万物;受者,承仙受命,亦当虚怀若谷,受纳諫言,承载万民之望。”
“明受……明受……”赵元僖喃喃重复,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
“臣赵元僖,谨遵仙諭!必以『明受』为號,以『明』为镜,以『受』为诫,夙夜匪懈,不负真仙,不负天下!”
仪式进入下一环。
赵元僖站起並转过身,越王楚王上前为其披上龙袍。
面向山下及道场上黑压压跪伏一地的文武百官、宗室勛贵,他手捧玉璽,缓缓举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浪冲天而起。
赵元僖亦是控制不住放声大笑,直至笑到呛住喉咙咳嗽起来。
冗长而庄严的典礼终於结束。
百官依序退下,准备返回京城。
喧譁的人声、仪仗的响动渐渐远去。
而赵元僖却没有选择回去。
他屏退了所有隨侍,望著山下的大宋江山,眼角再次湿润。
他想,他应该感恩,应该独自、纯粹地,再向真仙叩谢一次。
於是,他转身,一步步走回琉璃星塔之下,再次整肃衣冠,无比虔诚地跪拜下去。
没有百官注视,没有仪轨约束,只有他一人,对著缄默的高塔,將六十年来的艰辛与感激化作无声的倾诉与叩首。
这一次,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跪拜,而是以道家信徒的身份跪拜:
长久以来,他始终未能得到父亲的真正青睞。
分明他的才学冠绝诸子,分明他的能力最为出眾,可那双眼睛里却从未映出过他的身影。
大哥猝然薨逝那一日,他第一次感到那至尊之位离自己如此之近。
然而,父亲竟將那件他梦寐以求的宝物,隨手交给了另一个情愿放弃的蠢人。
可他不敢发声,因为父亲的威严刻在骨髓。
但此后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时辰,他活著,呼吸著,前行著,都只为了一件事。
现如今,他终於走到对岸了。
事实证明,该他的终究还是他的!
如果可以,赵元僖真的想要让他亲眼看一看,他当年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
时间在静謐中流逝。
他跪了不知多久,腿脚已然麻木。
“沙……沙……”
一阵轻微而又有节奏的扫地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冥思。
赵元僖微微蹙眉,但並未抬头。
然而那扫地声却是不疾不徐,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身侧不远处。
一把略显陈旧的竹笤帚,带著残雪和尘土,轻轻扫到了他跪著的衣摆边缘。
一个苍老而平淡的声音响起,没什么敬意,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真仙早已闭关清修,不会再见你了。陛下还是回去吧,你跪在这儿,占了地方,老朽也不好清扫。”
赵元僖闻言抬起头,目光顺著那柄竹笤帚,向上移去。
握住笤帚的,是一只布满老人斑的的手,枯瘦,但异常稳当。
再往上,是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道袍。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那张低垂著,被风霜深刻雕琢的脸上。
时间,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呼啸的山风、远方的鸟鸣、乃至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此刻全都消失了。
赵元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衝上头顶。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颤抖的、几乎不似人声“咯咯”怪响。
半晌,他带著极致的惊骇与茫然,机械般地脱口而出:
“爹……你没死啊?”
赵光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將手中的笤帚稍稍挪开一点,避开了赵元僖的衣摆,继续他之前的动作。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清扫著琉璃星塔前的地面。
……
赵元僖是怎么离开嵩山的?
他不记得了。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那座刚刚真正属於他的皇宫,熟悉的殿宇楼阁,此刻看来却是有些冰冷陌生。
巨大的荒谬感、恐惧感、崩塌感,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彻底吞噬了他。
內侍宫女们屏息凝神,心中发毛。
他们眼里的新帝,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死灰,眼神空洞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灵魂。
无论谁上前请示、问安、奏报,他都毫无反应,只是呆呆地坐著。
白天如何过去,夜幕如何降临,他全然不知。
午夜时分,守在殿外的太监心中不安,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只见赵元僖依旧坐在龙椅上,手持玉璽,头微微垂下,气息已然断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神色,只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与悵然。
大宋明受元年,正月初二,丑时。
明受帝赵元僖,驾崩於洛阳皇宫,享年六十岁。
眾太医给出的结论是肝胆俱裂,惊惧而死。
於是眾大臣纷纷开始猜测原因,且传言愈发离谱。
有说是嵩山之上,赵元僖单独面见真仙,被隨口训斥几句记在了心里,一时想不开自杀了。
也有说是赵元僖夜里做梦,梦见了赵光义和赵宗瑞索命,故而活活嚇死。
究竟是何原因,谁也无法確定。
这事甚至还在后世成了一个颇有话题的歷史未解之谜。
新帝既死,大宋不可一日无主。
但先皇死的仓促,太子未立,於是宗室及眾臣开始商议下任帝王人选。
其中,以越王及诸位前辅政大臣为首的派系,支持由先皇赵元僖的次子继位(其嫡长子已於三年前病逝)。
以宗室最高长官知大宗正事为首,內部多为先前赵仲贞提拔的年轻官员一派,则支持赵仲贞重新继位。
掌管洛阳禁军的年轻楚王態度曖昧,没有明確表明立场。
诸多中级官员除了想要搏一搏前程的少数人,亦是不敢盲目站队。
同一夜,嵩山道场。
看著躺在床上虚弱到几乎说不出话的老友,萧良掐出法诀,打算第一次尝试著施展化神境才能用的聚魂诀。
“真仙,臣……已经知足了,臣活了八十二岁,倒……倒是比您当年预想的,还贪活两年……”
萧良闻言,默默点头,对著守在一旁垂泪不止的赵光极叮嘱了两句。
隨后慢步走出房间,抬头望著夜空,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