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小旦!?”
没错,陈秋的花木兰是小旦!
或者说,陈秋的花木兰,第一幕是小旦!
得益於他那独特的天赋,一副肉嗓子如同开了掛一般,无论生旦净丑,无论文武老少,哪个行当於他而言都与本工无异。
他掐得住小嗓,唱得出龙虎音,既能醇厚苍劲,又能婉转伶俐。
最关键的是他每一个行当都抓得住特色,每一个都风格分明。若不是分身乏术,他一个人登台的效果要比跟老杨拉的这套班子一块上的效果好得多得多得多!
这也是他选择花木兰这个复杂的人物形象作为开班大戏的原因。
[头一场,要花旦,我要塑造的人物形象是一个活泼好动,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小姑娘。
这一场我要凸显她的天真,这里的她越天真,最后她当窗理云鬢,对镜贴花黄,一个端庄稳重的青衣形象出来的时候,对比才越强烈!]
戏台上,陈秋一身花旦装扮,手里拿著一把小短花枪,显摆似的挥舞著,似是在练功又像是在玩耍,乌丟丟的眼睛转过来转过去,时不时的耍个花活,整个人说不出的俏皮。
“这……这是陈二爷?”
“是……是吧……”
“他不是……他……真会呀!”
戏园的普通看客们没人知道陈秋会唱戏,他们大都是衝著陈秋的名气来瞧热闹的。
在他们设想中,陈秋所说的唱戏,要么是一场噱头,台上穿个行头,演个笑剧,甭谈专不专业,新鲜有趣是一定的。
要么就是扮个老生花脸,凭藉他足够优秀的嗓子,唱一出经典老戏,再请来几个足够牌面的大角,一起搞个联欢。
没人怀疑陈秋会唱戏,但也没人敢相信,他能唱的这么专业,这么好,尺寸劲头分毫不差,没有一点儿荒腔走板的意思。
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臥槽,
寻常人只觉得陈秋演的有趣耐看,可台下並不只有寻常人,还有一帮慕名而来,凑趣也好,捧场也好的行內人。
而这群人,越是专业,越能看出陈秋的每一个动作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细节与设计。
看陈秋只觉得是在看神仙,直喊『臥槽!』
“嘶!你看他跳完那个碎步了么?你说他是没站稳还是故意来这么一下的?”
“应该是故意的,你没见他右脚外踝那边发力撑著呢,应该是设计了的。”
“嘿,你瞧,他那个手腕一边翻,短枪还顺著手腕转,应该是大拇指拨了一下……”
“不对,应该是手腕关节这儿顺著托的,我以前见杂耍的这么来过!”
“不对,杂耍那个我知道,那个是大枪,坠手,托一下能顺著转,他这个是短枪,轻飘的,托一下就飞出去了!”
“那你说……”
台上陈秋唱著,舞著,台下眾人呆著,议论著,台上,陈秋提枪亮相。
“颯爽英姿五尺枪~”柔润清亮的声音迴荡开来,丝毫没有寻常男旦的矫揉感,好似他天生就一副女儿嗓。
“罗衣沾晨秋露凉~”只是一句,刀马旦的工架化作小旦的做派,展著衣襟诉委屈,仿佛刚才的亮相只是小孩儿穿著大人衣裳学做大人模样一般。
“中华儿女多奇志~”又是一转,天真活泼收敛一空,刚强坚韧的人物底色隱隱作现,只见『花木兰』抬手亮相,目光坚毅,声泛鏗鏘。
“不爱红装~爱武装!”
“好!!!”
“提气!”
霎时间,掌声雷动,却见戏台上,花木兰收起长枪,又作一副顽皮姿態,从幼弟手中抢走兵法典籍,举在高处逗弄。
直到父亲出场开言制止,才將兵法书籍还了回去,转而端了碗药,送到爹爹面前,目送爹爹艰难喝完,这才满意的叉著腰,出门洗刷药碗。
正碰上钦差来访,言说边关有战,军书点兵,木兰小心询问,得知一十二卷军书,卷卷都有父亲名姓,不由惊退三步,声带哭腔,拜別钦差。
院落里的木兰想著爹爹身患重病,自己又无长兄,胞弟尚且年幼,思来想去,不由愁上心头。
“浣华兄,您是大拿,你来评价评价,这位陈老板的木兰唱的怎么样?”
二楼一间私密的官座里,几人分坐在沙发,翘著二郎腿,饮著茶,一边看戏,一边聊著。
被唤作浣华的男子闻言回过神来,坐正身子,拊髀讚嘆道:
“这位陈老板確实有名堂,还不浅,看得出,他是正经学过的。”
“哦?你是说,这位鼎鼎大名的长春会首陈长春,是学戏出身不成?”
“是不是自小坐科不好讲,但他一定跟过师,下过苦功夫。
行外的唱戏,或嗓子、或身段做派,未必比坐科出身的差,但一登台,总能看出一些差別,区別就在於一个字——演!”
“演?怎么讲?”
“唱戏唱戏,旁人听来都以为戏是唱出来的,实则不然,戏,是演出来的!无论是唱腔唱词,还是身法做派,都要为塑造人物而服务。
唱腔和唱词是否协调,身法做派和人物形象是否割裂,一场戏的人物塑造前后是否统一,这些不在於基本功牢靠与否,而在於底蕴是否丰富。
行外的入行,往往因为爱一齣戏而学一齣戏,拿处理一齣戏的方法去处理所有的戏,人物塑造的就会显得怪!
而这位陈老板则不然,他头里开场的四句定场诗是对花木兰这个人物的通盘定调,说明他这个戏是有纲的,人物变化有情理,故事伏笔有呼应,单这一点就比许多行內人都强了!”
“誒,我记得你当初演花木兰的时候,出场可没这么闹腾!”
“那只是对人物的处理不一样,情理上是讲得通的,我擅长青衣,这位陈老板许是擅长小旦,都是从各自的长处出发,谈不上对错。
再者说,我当初唱花木兰的时候是也存著几分卖弄技艺、拓宽戏路的心思的,想来这位陈老板也不会甘愿只扮小旦一个行当……你看,这武生不就出来了?”
进得屋门,爹爹询问起门外何人,来寻何事?木兰下意识將旨意藏在身后,谎称邻居来问爹爹身体可曾痊癒。
爹爹闻言,连声哀嘆,只觉自己身体患病,还需女儿照顾,耽误女儿说亲,倍感惭愧。
木兰听闻此言,心下已有计较,夜里木兰一身黑色武生剑衣,留书一封,毅然决然替父从军。
一路上,与卖马丑角斗智逗趣,和卖枪的武生比武相交,被卖盔甲旗靠小姐的倾慕嚇得催马奔逃,与拦路的劫匪打將一团。
进得军营,承蒙將军看中,任命花木兰做了一任偏將,率军隨將军出征。
这位『浣华兄』说的没错,陈秋选花木兰作为开场戏,其本意就是为了炫技,就是为了噱头,就是为了趁著广大梨园行当的没反应过来之前,干他个一炮而红。
没办法,陈秋非常清楚,他没有梨园行会的出身,想要在梨园行成名捞杵,要么拜师门、熬时间,要么请同行抬举。
前者是野路子入行,要费工夫,后者是票友入行,要钱或权,而这些恰恰就是他最缺的。
无奈之下,他只能选择这种最为激烈的手段,依仗自身的能耐在最短的时间里打出最大的影响力,再凭藉长春会首这个身份阻拦下一些麻烦。
不太讲道义,但陈秋也顾不得许多了,毕竟长春会首嘛,说好听些叫做行业行首,说难听点儿就是黑道头子,一没欺男霸女,二没阴损搅闹,只凭本事呛个行,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后台,陈秋正一笔一划地勾著妆容,身旁一眾跟包赶角儿的龙套们正忙而不乱的整理著行头。
“都注意点儿,衣盔旗靠,按顺序来,枪和马鞭別挤这儿,上场门那儿候著去,髯口,髯口注意了,特製的那个,別拿差了!”
髯口,没错,就是髯口!
陈秋所编的花木兰总计四幕一十三场,横串四个行当,除却小旦、武生、青衣以外,最隆重,也是最浓墨重彩的戏码,便是这整齣戏的第三幕——老生!
一个月前……
“陈老板,您这花木兰她小旦、武生、青衣咱都好说,可您这老生他是怎么个说法?”
“这齣戏里,头里的小旦和最后的青衣是一重对比,武生和老生又是一重对比,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许人间见白头,正是有了这种对比,才能体现木兰辞里『將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的残酷性!
再者说,咱这么好的老生腔调和做派,不露露脸,那不觉得屈得慌嘛?”
眾人哭笑不得。“您又玩笑了,对比归对比,可这花木兰她是个女的啊,女的她长不出鬍子啊!”
陈秋闻言淡定一笑:“放心,花木兰长不出鬍子,不代表她不能带髯口,您诸位啊,就瞧好吧!”
后台,陈秋万事皆备,左手持枪,右手持鞭,闭眼静默,侧幕条,杨立安额头见汗,一双眼睛望著上场门,不敢有一丁点的分心。
春庆戏园台下,一眾观眾们,或喝茶,或閒聊,但一双双眼睛仍旧是放在台上。
无论是懂行的还是不懂行的心里都清楚,今儿这一场戏是抄著了,戏是真好,台上艺人也是真卖力气,所以大伙儿也都无比期待,期待著陈老板还能端出什么大菜来。
『三、二、一、出场!』
“什么?”
二楼官座,被唤作浣华的男子,眼见台上陈秋一身老生装扮出场亮相,惊得站了起来。
“这……这不胡来么!”
花木兰一身武老生旗靠,一手持枪,一手催马扬鞭,追赶匈奴大军。
只见花脸匈奴將领手举霸王枪,翻身一砸,花木兰抬手一架,顺势拨开,转手回劈,二人你来我往激战正酣,二人麾下也不作閒,纷纷绕著二人跑著圆场,捉对廝杀起来。
见台中花木兰一个不慎落入下风,手中长枪被挑飞一旁,正在眾人心惊之际,一个小兵捨命滚出,一声怒吼:“將军,接剑!”
言罢,竟將自己手中剑掷了过去,木兰不及言谢,抬手叼住小兵的宝剑,一记回身挑,磕飞了匈奴將领手中兵刃,霎时间,匈奴阵中一人翻出,投了一把大刀过来。
这一投,便如点燃了导火索一般,台上武器纷飞迴旋,二位主將也是廝杀激烈,手中兵器扔一把,捡一把,十八般兵器是使了个遍。
战到最后,双方阵营手中兵刃竟完全顛倒过来,所幸木兰技胜一筹,手中霸王枪挑飞了匈奴將领手中长枪,一记下压,匈奴將领劈叉投降。
木兰顺势收招,一个前纵,立在舞台当央,倒提兵刃,抬手亮相。
『仓~七台~仓~』
『啪嗒~』
四击头亮相的锣鼓点余音未止,一声异响响彻戏台,眾人循声望去,原来是一身老生装扮的木兰,髯口隨著异响弹飞两步有余,露出了髯口下遮掩的小生妆……
嗯?什么?髯口?弹飞?
花木兰带髯口本就不合情理,你如今髯口还带不稳,这他妈彻头彻尾的舞台事故,新班社开班的头天头场戏就闹这么大的笑话,这是要『名动京华』啊!
舞台下一片噤声,擎等著看台上演员的反应,却见台上演员们也好似没料到一般,齐齐僵在了原地。
侧幕,杨立安紧张的半站身,一双眼睛眨也不敢眨,一手持鼓键子,一手抬起示意锣鼓场面噤声,寸了片刻,鼓键子试也似的的轻轻一敲。
『噠~噠噠噠~台~』木兰偷眼往左观瞧……
『噠~噠噠噠~台~』木兰偷眼往右观瞧……
每每视线扫来,被扫到的演员便扭过头去,做出一副咱没看见的样子,木兰见状猛地向前一个滚翻,捡起髯口,顺势带上,抬手亮相——
『蹦!登!仓!』
“好!!!”
暖阳融金,沿著窗欞倾斜而下,与浮动的尘埃共同织就鎏金瀑布,为戏台上的人影打上极致的华彩,人影在华彩中凝固。
在往后的许多年,人们都不曾忘记那个惊艷的下午。
至此,长春戏魁,名动京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