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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不翻头
    自那日过去已七日有余,春庆园也开了业,再没有青皮上门找茬。
    至於合春园,托那一日满座盛况的福,结结实实的热闹了一把,但没有足够的底蕴支撑,每况愈下的客座,仍旧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最大难题。
    外加街面上流传的关於眼爷遭遇的或真或假的流言,惹得人心动盪不安,偏生本该作为定海神针的眼爷一直未曾露面,使得合春园愈发的合不起来了。
    “二爷!二爷!退啦!”
    春庆园后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只听老杨声音由远及近的往里闯,那声音惹得后台人人瞩目,纷纷望向陈秋,紧张发生了什么事。
    原本正喝茶印场的陈秋,顾不得许多,赶忙后门拦住了老杨,招呼其他人继续准备演出,扯著他去了厕所旁的角落。
    “怎么回事?谁又要退?”
    陈秋只以为又有人要走,还盘算著今儿个的演出是否需要调整,却听见身旁老杨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是咱,是合春园,那个金眼三,他退了!
    他托人来递了句话,想跟咱按行当的规矩斗一场,他无论输贏,都就此金盆洗手,合春园今后由他侄子挑班,他这是彻底被咱们打服了!”
    陈秋闻言眉梢先是一松,紧接著又是一皱,心里盘算著有空了再去眼爷家探探情况,嘴上问道:
    “他侄子的江湖路数您有耳闻么?”
    “嗨,您放心,已经打听了,单纯的街面上的人物,就是个打家,有点小心思,但不多!”
    陈秋闻言点了点头,老杨的说法与他之前了解到的差不离,心下这才宽了些许,没再深聊,转而扭头衝著看似准备演出,实则竖著耳朵偷听的艺人们朗声道:
    “弟兄们,合春园的眼爷想跟咱再斗一场,这回是按行当的规矩来,不使盘外招,只登台斗艺,这一番儿咱是彻底的翻过去了!”
    陈秋此言一出,后台立时掀起一阵雀跃。
    这段时日,眼爷確实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倒不是说生意上如何,纯粹是那不讲理的青皮手段。
    春庆园里的一眾艺人们,哪个没被眼爷挖过?又有哪个没见识过眼爷那一手大洋,一手流氓的架势?
    能留下的,都是奔著陈秋这个人去的,相信陈秋有解决问题的手段,哪怕最后解决不了,也绝不会亏待了大伙。
    这不,眼爷服软了,他们胜了一筹!该著他们享受雨后彩虹的时候了!
    陈秋脸上掛著和煦的笑意,心中不停的思忖著接下来形势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而六子,早在陈秋话音落下的时候便已冲了出去,想去探探合春园的现状。
    可没成想,刚跑到街口,便见合春园的领班领著几个艺人,在他们园子门口,仿著陈秋当初的样子演出揽客。
    见到这一幕,六子哪还有旁的心思,赶忙跑回自家后台,气急的说道:
    “嘿……对门的人,他们已经开始了,正在他们门口街面上演呢,这是学咱们当初打地啊!”
    眾人听到这话,纷纷止住喜意,齐刷刷的看向了陈秋,却见陈秋只是摇头笑了笑,丝毫没有掛怀之意。
    歷经了眼爷那一番,大伙明显把陈秋当成了主心骨,主心骨不乱,大伙便也稳得住。
    “咱曲艺的玩意,从街面上走到园子里,可不只是换个地头那么简单,从內容到形式都得调整,要是跟街面上一样,人家凭什么买票进园子呢?
    再者说,就算他们摸清了园子演出的路数,跟咱打对台,真刀真枪的咱又怕过谁?
    此一役,咱园子上下確有动盪,但名声也结结实实的打了出去,咱用歪的法子迈过了坎儿,但他能不能作为咱的垫脚石,咱能不能踩得稳,终归还得看咱弟兄们正经的手段!
    六哥!”
    陈秋声音清亮,走到条案前,『颯』的铺开红纸,提笔蘸墨,刷刷点点写下几行大字。
    “这个月,咱哥俩连著演,一场不翻头(重复),有没有把握?”
    六子闻言,心中豪情也被激了起来,想他如今也算得上相声门一方举足轻重的人物,手中的活儿个顶个的响,区区一个月不翻头又算得了什么?
    立时拍著胸脯保证道:“没问题,有弟兄你在,別说一个月,俩月我都敢上!”
    “好!那就俩月!”陈秋篤定道:
    “单的,我再开一本新书,写的是《射鵰》的后传。
    柳活儿的话也开新的,正巧我把王杰魁的《包公案》编成了怯大鼓,长篇大套的唱上俩月没问题。
    至於快板书,我这儿也有套《杨家將》,师哥你们可以掂对掂对……”
    陈秋一边说,一边写,每每提起作艺,他的意气,总比寻常要高昂几分。
    热血是最容易相互感染的,在陈秋的带动之下,其他艺人们也燃了起来。
    “小事儿,另外我这儿还攒著四个新活儿,劳您帮著把把!”
    “成!”
    “我这儿也有新玩意儿,新编的一套《十三案》,还算拿得出手,劳班主帮著掌掌眼!”
    “没问题!”
    “我有个《反西厢》,凑趣的,张生鶯鶯、红娘夫人人物全都反著来,您帮著看能不能登台?”
    “好说!”
    大傢伙儿谁也不甘示弱,纷纷將自己压箱底的手艺倒腾了出来,陈秋则是来者不拒,敢报名他就敢写。
    他有信心,哪怕是他们的玩意儿一塌糊涂,他也能將其改到足以登台亮相的地步。
    “招子,这张水牌子,贴到外边,告诉外边候场的看客们,打今儿起,我们春庆园的活儿,不翻头!!!”
    “听说了么?春庆园的六陈要连著俩月不翻头!”
    “誒呦,孤陋寡闻了您,都已经演了一个礼拜了。”
    “是真的么?”
    “嗨,您还別小瞧,有人给记著吶,每天都有新玩意儿,尤其是六陈二位,连著七天,每天三四个段子,愣是没翻过一回。
    而且人家还不糊弄,不整那些《树没叶》、《羊上树》之类的鸡贼玩意儿,都是实在货,哪怕是老段子也都给换了新瓤子才上桌!”
    “怨不得人家春庆园敢收票钱呢,有能耐,还实诚,肯卖力气,这票钱咱花著也舒坦。”
    “可不是吗!咱不是那抠搜的人,架不住有人拿咱当冤大头糊弄!”
    “您是说合春园?”
    “还能有谁?
    地方挺大,可不正干,街面上白著听得玩意,搬园子里糊弄人来了,四毛钱的票,还得掏两毛钱的茶钱,就他妈那破茶,喝著都倒牙!”
    “嘿呦,还合春园吶,人家改荤场啦!”
    “什么?嘛时候改的?”
    “就前儿个,牌子都贴出来了,那唱曲儿的姑娘穿的那叫一个嘿……听说昨儿台上哭著唱的……”
    “誒呦,那得去瞧瞧去!”
    “走走走,瞧个新鲜去!”
    饭庄的雅间,一位身穿长袍马褂的富態男人,理了理擦过桂花油的分头,伏著身子,从门口小跑著回来。
    “二位小爷,打探清楚了,两家杂耍园子打对台呢,不是什么大事!”
    饭庄的雅间里,两个小年轻坐在主座,一个短髮鹅蛋脸,眉宇间透著股子桀驁,另一位则要秀气许多。
    瓜子的脸蛋打理的精细,顾盼之间有种雌雄莫辨的美,左手端著白瓷小碗,右手兰花指捏著羹匙,轻轻搅动著,不禁让人联想到素手调羹汤。
    但这文雅氛围,在听到来人的话时,立时破坏殆尽,猛地抬起头,一股子英气透体而出。
    “杂耍园子?那经理,是春庆园么?”
    那经理闻言一愣,仿佛是在诧异面前两位小角儿怎么会知道街面上的閒杂流言,但还是点了点头,諂媚恭维道:
    “誒呦,怨不得您二位能成角儿呢,这儿耳功就不一般,没错,就是那个叫陈……陈什么华的杂耍班子……”
    “陈子华!”
    秀气青年激动的站了起来,顶的桌碗一阵哐啷响。“小楼,听见了么,是师哥的园子!”
    段小楼听著师弟激动的叫嚷声,心中升起一阵不耐烦:“都逐出门了,还师哥呢!再者说,人家现在叫陈子华,杂耍头子,搭理你么?”
    “就是师哥!”程蝶衣固执的道:“师哥当初是替我顶的祸,被我连累的,我求师父来著,我看的出来,师父虽然没说,但也后悔的,就是师哥!”
    一旁,那经理听得有些糊涂又有些熟悉,看著自己伺候的两位小角儿,试探的问道:
    “敢问,您说的师哥是……”
    不待程蝶衣开口,略显烦躁的段小楼便已插话道:
    “嘿呦,那经理贵人多忘事啊,可不就是当初张太监府上放话赶绝的进步人士——陈秋陈子华嘛!”
    “誒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