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三十九章 一发破的
    深夜,一身酒气的眼爷轻闭双眼,身形隨著洋车的顛簸上下起伏著,本就燎旺的心火在酒精的催扰下,越发难治。
    “稳当点!”
    夜路不平,恰巧灯笼又坏了,目难视物,车夫也只能尽力的攥紧把杆,多加小心,一边连声赔著不是。
    所幸终点已近,脚下平生气力,阔著迈了几步,旋即缓缓稳住车身。
    “客爷,到了,脚下经心,劳您三毛!”
    眼爷隨手掏出五毛钱,往车夫处一扔。“五毛,甭找了!”
    车夫闻言赶忙屈身道谢,弯腰地上摸索著寻钱,眼爷漫不经心的下了车。
    “翠娥也没点个灯,黑咕隆咚的!”
    蛐蛐声、蝉声此起彼伏,间或一声驴叫,倏起忽落,惊得婴孩哭、妇人哄,不得安生。
    眼爷沿著熟悉的胡同,向著顶头院子走著,熟悉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步三摇,心绪稍有舒缓。
    他天生记性好,这条路哪里存水,哪里泛滑,他闭著眼都能走……
    突然~
    眼爷脚下一个不稳,滑了一跤,还没等起身,整个人便直直的僵在那里,一股冷汗顺流而下。
    不对!新脚印!
    有人在这儿滑了一跤!
    他家是死胡同最顶头,脚印却有进没出!
    狗叫声也没响!
    眼爷下意识朝家看了一眼,接著一个转身,扭头便跑。
    胡同口,一只手臂突的伸出,好似本就该在那里,正正顶在眼爷的胸口,直將其截停了下来。
    “眼爷是吧,家在这儿,您要跑去哪啊?”
    “弟兄身上有花(钱),右扇儿里掛零(右边口袋有十来块),家里缸底儿还压著七棵草(七百)……”
    眼爷闭著眼,举著双手示意无害,嘴巴快而不乱的说著:
    “兄弟掌著个杂耍攒子,开张没蔓儿,进项浅,帐头上两票掛零(两百来块),帐篇子在后场佛龕抽匣里臥著,就俩伙计顶著,簧(钥匙)在兄弟怀里!
    诸位瓢把子高来高去,兄弟眼拙,不敢照瓢儿(看你们脸),这点儿花是小的孝敬诸位的,绝无半句水词儿(怨言),只求诸位高抬贵手,留兄弟家小一条草芽儿,兄弟先谢过!”
    眼爷说著,直挺挺的跪了下去,喊话人也不吭声,上前搜了身,也不沾钱,只把眼爷防身的火器和短刃搜了去。
    眼见来人连钱都不拿,眼爷的心凉了,嘴上不断强调著自愿奉上钱財,只求一命的话,身体却已瘫软,被人架著,拖也似的回到家中。
    眼爷发家也算有些时日,宅院置过四处,这一处距离合春园不远,早就办了,但真正常住也才將將月余。
    眼爷早年娶妻,育有独子,但早年因江湖喋血而亡,儿子死后,他与妻子也生了怨,不一起住。
    隨著住的妇人翠娥是眼爷的儿媳,还有一个不大点儿的幼童,很受眼爷偏疼。
    家不算大,但妇人有老妈子帮衬著,打理的很周到,眼爷平日里交际回来晚了,家门口总会支一盏灯,桌上备好酸汤以醒酒。
    今日未曾点灯,但酸汤仍旧备著,小妇人怀中紧抱著仍牙牙学语的幼童,捂著他的耳朵,坐在餐桌旁,低著头,望著凉透了的酸汤,默默流泪,不敢做声。
    “二爷,人回来了!”
    院子里,六子和几个撂跤的师兄弟或站或坐,一人手里一块西瓜,畅快的朵颐著,杨立安在门荫处猫著,门神似的守著。
    园子里的一些艺人也自告奋勇,跟了过来,此时一个个靠著墙站著,一双双眼睛直往眼爷身上戳。
    唯有陈秋,正堂大开,登堂入室,坐在眼爷待客时坐的正座,瀏览著几个月前的《新青年》月刊。听闻眼爷到了,合上杂誌,望向来人,和煦的打了个招呼。
    “眼爷,深夜登门拜访,承蒙令媳接待,叨扰了!”
    眼爷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睁开双眼,怒色一闪即逝,转做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诸位高尊,不知道有哪里冒犯的地方,在下先赔个不是,但有所请,绝不含糊,只求各位高抬贵手,我家中存有七百大洋,也甘愿奉给各位,打些酒喝……”
    “眼爷不用如此,我踩了你一个来月,但凡想玩绝的,你燕郊的髮妻、此处的儿媳孩子,隔壁的侄子侄媳妇,一个都跑不了!”
    陈秋说著,手枪拍在桌上,推到了一边,动静不大,但掷地有声。
    院落里,除了后知后觉的六子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决定直捣黄龙的时候,拿出『黄龙』的详细地图,详细到连养在隔壁老妈子家的两条狗都不漏过的……
    倒是眼爷听闻此言,说不出是羞是怒,看了一眼推到自己身前,触手可及的枪,不敢抢夺,但语气却硬了一些。
    “哦?那不知陈班主深夜到访,有何指教啊?”
    “没什么指教!”陈秋坦诚的摇头道:“虽然你也弄了个园子,但你我实算不得同行!
    我们吃的是『素』饭,你吃的是『腥』饭,按理说,道不同本不相为谋,各自相安,四九城这么大,容得下你我两家,可你偏上门要绝我们的路,没辙!
    我们小门小户的也只能上门给您提个醒……”
    “哦?陈班主是要威胁老朽了?”
    “知道自己年岁大了就別这么大火气。”
    陈秋平淡的道:“提醒也好,威胁也罢,你怎么觉得都隨你。
    这一个月以来,你或收买、或笼络我场子里的艺人,我都没有做声,不是陈某怯懦,只是阁下举止尚在规矩之內。
    同理,我今日登门,也不是因为我彻底盘清了你的底细,而是因为阁下犯了咱的规矩!
    眼爷您是前辈,江湖路数比我们要深,你那些割手指,剌耳朵之类的青皮手段我们不懂,你来我往的掌握不好度,我们只会你绝我命,我灭你门!”
    陈秋手指往桌上用力一戳,借著站起身,抖了抖青色的长衫下摆。
    “你最大的靠山,警备部的副官,听个参谋说他因逢换届自顾不暇,你傍上的那个和尚,我给他牵了几单佛事,各个都是大户人家。”
    听到这里,眼爷的一双老眼瞪得通红,不单是自己的背景被扒了个乾净,更是因为陈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触到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所在。
    他闯荡了大半辈子,钱也赚了,威风也享了,如今老了,拼不动了,花钱砸这么一个园子,其实不为扩什么生意,只是为了求个登堂入室而已。
    陈秋一个臭说相声的出身,半大点儿年岁,江湖上人见了都尊一声陈班主,陈小爷,不就是仰仗著春庆园的声名么?
    他也可以开园子,他也可以当班主,只求个体面,只求那些高来高去的关係,见到他时客客气气的喊一声金老板,而非金眼三,他有什么错……
    “你手下四十来號弟兄,八个心腹,都有家小,剩下三十来个,虽有一半儿未娶妻生子,但没一个像陈某这般,无亲无故没有牵掛的!
    他们的住处我没踩全,只踩了包括你心腹在內的十来个人而已!”
    陈秋说著,从杂誌中抽出一张纸,递到桌上。
    眼看著眼爷由惧转怒,由怒转嫉,再变得如今一副衰悴相,陈秋也失了继续威逼的心思,朗声既是对著眼爷,也是对著院中一眾同仁道:
    “作为春庆园当班的,我们欢迎一切同行同道的切磋斗艺,技不如人,陈某认服。
    若有砸钱挖人的也没关係,艺人你来我往本就平常,有交流才有繁荣,有流动才是江湖,哪怕功成不在我,陈某也甘愿。
    但非要玩些个阴私手段,以命搏命的话,那就祝愿尊驾要么没有在乎的人,能把家眷都藏住,让咱一辈子都找不著吧!
    言尽於此,眼爷自量!”
    说著,陈秋转身向外走去,刚到门口,脚步顿了顿,也不回头,只是轻声提醒道:
    “对了,眼爷,你那个私生子,也帮您找到了,刚才那张纸上就是地址,有空多去看看……”
    言罢,不再理会身后震颤的眼爷,阔步迈出院门。
    六子老杨紧隨其后,壮汉们整齐的跟上,艺人们也挺著胸与有荣焉,一同向著胡同外走著。
    周围院落也陆陆续续有人现出,跟上队伍,押住的护院、老妈子也隨之释放,向著眼爷家跑去。
    推开院门,只见眼爷孤零零的站在堂中,颤抖著伸出手,微微一顿,略过纸张,一把攥住陈秋遗下的火器,猛地抬手冲天一枪。
    “嘭!”
    夜,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