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庸眼珠急转,装模作样地慌忙翻开手边的帐本,声音因紧张愈发谨慎:
“这位大人明鑑!这……这帐簿定是偽造!小人……小人从未与什么李庸府上有过往来!
定是那偽造之人技艺高超,模仿了小人笔跡!
小人……小人愿对簿公堂,请专司笔跡鑑定的先生来验!还请仙长、大人给小人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他嘴上喊著冤枉,心里却焦灼如焚,眼角的余光不断瞥向紧闭的大门方向。
他重金安排的后手,那些混跡市井、最擅长煽风点火的泼皮,怎么还没到?
孔宣早已不耐烦他这般拙劣又死硬的表演,冷哼一声,正要下令直接用刑撬开他的嘴。
跟这种满肚子坏水的东西,讲什么道理?
玄易子却拉了他一下,微微摇头,传音道:“师弟,师父常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这般死撑,恐怕还有倚仗。不妨看看。”
“小师兄,我就是看不惯你这般总是思前想后的性子,咱们都有这般修为还用顾虑些什么?”孔宣没打算听玄易子的,准备动手。
就在此时,米行紧闭的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喧譁。
“官府无道!冤枉好人!”
“聚丰米行是良心商號,凭什么说封就封!”
“胡掌柜平日里乐善好施,定是得罪了权贵,被人陷害!”
“放了胡掌柜!开仓放粮!我们要活命!”
声音极具煽动性,为首几个特別尖利刺耳,后面跟著更多惶惑不安、带著哭腔的普通百姓。
一名锦衣卫快步走入后堂,对孔宣低声道:“大人,门外突然聚集了上百人,多是面生的泼皮无赖领头,煽动了不少灾民,堵住大门,嚷著要我们放人、开仓,情绪比较激动,已经开始推搡守卫弟兄,情况有些混乱。”
胡庸一听,眼中闪过得意。仿佛终於抓住了救命稻草,连那身肥肉都颤抖起来。
他腰板当即挺直了些,脸上挤出悲愤之色,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喊道:“仙长!大人!你们快听听!百姓的眼睛才是雪亮的!
小人行商多年,时常賑济乡里,信誉有口皆碑!定是有人嫉妒小人產业兴盛,污衊小人勾结官府……哦不,是蒙蔽了仙长和诸位大人,欲行构陷!
如今民怨沸腾,还请仙长、大人明察秋毫,莫要听信奸人谗言,寒了百姓之心啊!”
胡庸不愧是浸淫商场多年的老狐狸,一番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说辞,几乎是张口就来。
自然而然地將自己塑造成被权贵欺压的良善商人。
况且,锦衣卫的底线便是不能不听百姓的声音,不能不管百姓的意见,这是王溟再三强调的。
看来这三年里,这帮鱼肉乡里的傢伙也在进步。
孔宣脸色一沉,眼中五色光华骤盛,杀意涌动。
这帮螻蚁,竟敢如此作態!
玄易子也是眉头紧锁,看向门外,原本平静的心境又被眼前骯脏的手段勾起新的怒火。
这世间腌臢,果然无孔不入!
玄易子和孔宣到底只是修道之人,若真论诡诈心机和操控人心的下作手段,確实未必比得过这些以此为生、早已泯灭良知的狡诈恶徒。
“行,那本座就给你这个机会。若情况属实,本座亲自给你磕头赔罪。”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堂內响起,仿佛一道清泉注入沸油,奇异地让所有躁动都凝滯了一瞬。
王溟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后堂,邓九公和邓嬋玉紧隨其后。
邓九公面色铁青,手按刀柄,显然被这莫名其妙的污衊气得够呛。
三山观三年来灾害不断,他邓九公自问没有睡过一次好觉,为了让百姓多活下去一些他求遍了所有人脉。
甚至都开始变卖家產,若非仙师帮忙他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得下。
如今居然有百姓当著面骂官府无道,这和当眾扇他的脸有什么区別!
“老师,这贼子定是在扯谎胡扯,您不必如此啊!弟子这就剁了这货,然后搜魂!”以孔宣的性子自然不会惯著胡庸,当即便要动手弄死他。
王溟则摆了摆手,示意孔宣稍安勿躁。
“既然他想玩就陪他玩玩,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能一时被操纵,却也最易反噬己身。何况这点粗劣手段还不足以骗得了百姓。”
他对胡庸那番表演没有反应,更未见动怒,只是举步向米行外走去。
眾人连忙跟上。
前堂门口,透过门缝和窗户,可以看到外面黑压压一片人群。
几个衣著襤褸却目光闪烁、动作油滑的泼皮站在最前面,如同戏台上的丑角,挥舞著乾瘦的手臂,唾沫横飞地拼命鼓动著:
“乡亲们!他们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活路啊!
若胡掌柜倒了,谁还给咱们平价粮?谁还能时时施粥舍药?定是那些当官的想独吞賑灾粮款,拿胡掌柜开刀!”
“对!我们不能答应!”
“衝进去!救出胡掌柜!开仓分粮!”
被煽动的灾民大多面黄肌瘦,他们未必全信,但飢饿、怨恨以及活的不如意让他们极易被裹挟。
人群开始向前拥挤,守卫的锦衣卫虽然精锐,可面对这帮手无寸铁又情绪激动的百姓,也投鼠忌器,只是竭力维持著防线,防止局面失控。
邓九公见状,当即怒喝道:“放肆!尔等受奸人蛊惑,围堵官差,是想造反吗?!还不速速退去!”
他的喝声反而让几个泼皮叫得更凶:“瞧啊!官老爷发威了!要镇压我们这些苦命人了啊!”
“反正都是饿死,不如拼了!”
人群反而更加骚动。
邓嬋玉又急又气,手握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若非父亲和仙师在场,她几乎要忍不住下令亲兵逮捕这群被利用的愚民。
王溟却只是静静地看著门外这一幕闹剧,目光在那几个上躥下跳、演技浮夸的泼皮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惶恐而麻木的灾民。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有瞭然和怜悯。
这世间向来没有完全的恶,亦如没有毫无缘由的善。
人心的复杂,正在於此。
他轻轻抬手,制止了邓九公想要进一步的呵斥,也按下了邓嬋玉即將出鞘的剑。
然后,他上前一步,推开了半掩的大门。
外面的喧囂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突然出现的这个年轻人。
他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与周遭的泥泞、混乱、悲苦仿佛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平和,却有种奇异的力量,让最前排叫囂的泼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也让躁动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想听听他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