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乙的脸,已黑的可怕。
他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
闻仲的指控,结合这些年许多提及的归化司弊政和种种奏报,再看看殿下的伤残將领,一切全部串联起来。
前线將士为国流血牺牲,家人却在后方被这帮旧贵族与歹人勾结迫害!
而这一切的源头,直指姬盛!
这已不仅是瀆职懈怠,这是动摇国本,自毁长城!
“姬!盛!” 帝乙的声音冰冷刺骨,带著帝王怒火,“闻將军所言,可是实情?自你执掌归化司,便是如此管理?”
帝乙抄起手边一铜器便砸了过去,怒声道,“吾本以为你只是能力欠佳,才安排你这一閒散职务,没想到你居然敢如此纵容,胆敢让为国奋战的將士家眷,沦为奴隶?!”
姬盛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几乎是瘫跪下去,磕头如捣蒜:
“大……大王明鑑!臣……臣当真不知啊!
臣……臣只是暂理旧档,具体事务还未正式提上日程,定……定是下面吏员舞弊,或是歹人冒充官署……与臣无关,还请大王明鑑!”
他语无伦次,拼命推諉,冷汗已將朝服后背浸湿大片。
“不知?无关?”
闻仲怒极反笑,甩出一份竹简公文到姬盛脸上,声震屋瓦,“好一个不知!好一个无关!你自己看看,郑浑妻女被掳走贩卖的契约上可有归化司的印记?!
贩卖她们的人伢,都曾提及上头有姬大人照应!你一句不知,就想將干係推得一乾二净?
你可知,因你这句轻描淡写的不知和无关,这朝歌城內,还有多少如郑浑家的惨剧正在或者將要发生?!
还有多少將士在前方流血,家小在后方却被你等蠹虫啃噬?!”
“大王!” 闻仲再次转向帝乙,单膝跪地,抱拳慨然道,“臣已查明,证据確凿!
郑浑之事,绝非孤例。
此乃归化司形同虚设、奴隶管理失控所致恶果。
长此以往,军心必散,民心必乱啊!
臣恳请大王,彻查此事,严惩相关人等,並立刻重整归化司,选派贤能执掌,订立严明规矩,以杜绝此类惨剧再演,以安將士之心,以正朝纲法纪!”
帝乙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他看著泣不成声的郑浑,看著怒髮衝冠的闻仲,再看看面对证据,瘫软如泥、无力狡辩的姬盛,又瞥了一眼始终静立一旁、仿佛超然物外却又將一切尽收眼底的王溟……
一个早就有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形。
帝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如电,扫过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最终落在了王溟身上。
“王仙师。” 帝乙开口,“方才殿中之事,仙师皆已目睹。寡人深知,仙家超然,本不应以俗务相扰。
然,此等关乎將士血泪、黎民生死,已非寻常俗务,实乃国本之危,人道之殤。”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甚至带著一抹恳切:
“闻將军之请,亦是朕所愿。
截教乃圣人道统,悲悯眾生。
仙师又是闻太师长辈,德望修为,寡人虽未亲见,但深信不疑。
如今这归化司百废待兴,更关联无数如郑浑家小般苦命人的生死荣辱……”
帝乙站起身,竟向著王溟的方向,微微欠身:
“寡人,敢请仙师,念在苍生之苦,念在將士之忠,暂舍仙家逍遥,屈尊执掌归化司!
以仙师之能,之德,定能重整乾坤,厘定秩序,为我大商,也为这天下受苦的奴隶,开闢一条生路,求一线生机!”
“寡人愿以国师之礼相待,凡归化司一应事务,皆由仙师专断,寡人与朝廷,绝不掣肘!”
帝乙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诚意摆得十足,更是將此事拔高到了人道、国本层面,將王溟的入朝定义为悲悯眾生,几乎封死了所有以仙凡有別的反对声音。
满朝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再度聚焦於那白袍身影。
王溟终於有了动作。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地掠过所有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闻仲,淡淡问了一句:“此人妻女,可能寻回?”
闻仲沉声道:“已有线索,正在全力追查,但需归化司配合,方可调阅全城奴隶档案,彻查流向。”
王溟微微頷首,这才重新看向帝乙,声音清朗,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大王以苍生为念,以將士为忧,此乃仁君之道。”
“既是大王亲请,此事又关乎无数生灵的存续……”
他停顿片刻,隨即一股清灵浩然之气隱隱散发开来。
“这归化司,这事,本座,领了!”
王溟的话,掷地有声,在大殿中迴荡,带著奇异而浩大的迴响,仿佛不仅是接受一项官职,更像是应承了一份与这王朝、与这万千苦难眾生的因果。
满朝文武,心中五味杂陈。
有震惊於仙师真的愿意涉足俗务的,有暗喜於姬盛这绊脚石被搬开的,有担忧此举可能造成的影响,更有不少旧贵族一系的官员,在最初的惊愕过后,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以为然甚至是嘲弄。
仙师入朝为官?听起来骇人,可那又如何?
归化司本就是烂摊子,纵是仙家手段,难道还能凭空变出人手、压服在场所有人的利益?
姬盛是倒了霉,被闻仲抓了典型,可姬盛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岂是换一个姬盛就能撼动的?
仙师再强,终究不是本土人族,他不可能懂朝堂规则,不通人情世故。
最终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只能和光同尘或者知难而退。
姬盛本人,在恐慌过后,听得王溟领职,帝乙也未当场下令下狱论罪,反而只是怒斥,心中不由得生出劫后余生的侥倖,甚至是得意。
看吧,大王还是顾忌的!
顾忌我姬氏宗亲的身份,顾忌朝中旧贵的势力!
仙师又如何?新官上任,难道还敢立刻拿我这等有背景的官员开刀立威不成?
最多不过申飭罚俸,闭门思过几日罢了。
等风头过去,上下打点,疏通关係,未必不能东山再起,甚至……这归化司的油水,以后换个更隱蔽的方式,照样能捞!
他趴伏在地的身体微微鬆弛了些,偷偷抬眼,想窥视帝乙和王溟的神色,盘算著该如何认错才能显得诚恳又不失体面,將这次朝堂上的损失降到最低。
然而,他抬起的目光,正好撞上了一道视线。
那是王溟的视线。
平静,淡漠,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只是纯粹地看著他,如同看著一个普通的人,亦或者一个螻蚁……
那眼神,比起帝乙的震怒,比起闻仲的杀意,更让姬盛骨髓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