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敘片刻,陈元成不再言语,堂上气氛渐渐沉凝。
而赵显端坐於榻上,目不斜视,静静候著。
“曹君,那黄良如今身处何处?”
陈元成忽的打破沉寂,开口问道。
“正关押於舍中,吾已安排医者诊治。”
曹苗当即肃声应道。
“且看顾好他,勿要令他死於乡舍之內。”
陈元成思索数息,旋即开口吩咐道。
“陈君,此事~”
曹苗頷首应下,却面露迟疑,欲言又止。
“伯彰,度田算民之事,汝与刘茂等人继续清查余下两亭。”
陈元成並未理睬曹苗,反而是看向赵显,含笑吩咐道。
“陈君,刘君三人昨日备受惊嚇,已向曹君请辞,归家休养!”
赵显闻言,当即拱手答道。
“嗯?”陈元成微微一怔,旋即面上恍然大悟,不由得失笑一声,“既如此,曹君再安排三人与伯彰一同清查。”
曹苗闻言,亦是拱手应下此事。
“陈君,此事需得早早定下应对之策!”
“严家绝不会放任黄良居於乡舍!”
沉默数息,曹苗看向陈元成,毅然决然地言道。
“吾心中亦有思量,曹君安心便是!”
陈元成淡然一笑,面露胸有成竹之色。
閒敘数语,曹苗起身告辞,赵显亦是起身隨之退下。
而堂上,只余下陈元成与那青衫儒士齐连。
待出了后院,曹苗便领著赵显往前院行去。
......
“汝等倒真是病来如山倒!”
前院吏房,曹苗望著面前诸乡舍吏员,面上怒气不止。
诸乡舍吏员闻听此言,皆是默不作声,只顾跪伏在地。
今日刘茂三人请辞归家,又见舍中关押著严家宾客黄良,诸小吏心知昨日之事必有隱情,且与严家相关,哪里还敢参与度田算民之事。
“伯彰~”
曹苗看向赵显,一脸羞愧。
乡舍吏员如此畏惧,著实令其羞愧难当。
“寧负二千石,无负豪大家!”
“本以为是一句妄言,却没想到竟是如此写实!”
赵显长嘆一声,面上亦是一片沉凝。
严家不过一乡中大姓土豪,连两千石身上一根毛都比不得,竟令得乡舍诸吏这般畏惧。
那些真正的豪族,又该是何等威势!
“曹君,余下二亭,吾自行清查便是!”赵显看向曹苗,苦笑一声,“只是仅吾一人,耗时怕是良久!”
“无妨,如今七月初,八月初完成度田算民便可!”
曹苗当即开口回道,而其余乡舍吏员亦是齐齐鬆了一口气。
“既如此,便多谢曹君!”
......
片刻后,叔父赵礼备好牛车,又將几箱竹简搬至车上。
赵显收拾好马匹,与四兄赵承一起翻身上马,二人皆是背弓挎箭、腰悬环刀,装束齐整。
得知乡舍吏员畏惧严家威势,不敢与赵显同行,陈元成知晓后,亦是甚为无奈。
张温、赵机二人须还得盯著齐连宅院那边,王丛秉性跳脱伶俐,只得侍於身前。
赵承实力不错,精擅射术,性格沉稳,又为赵显族兄,辅助赵显度田,绰绰有余。
临行前,赵显亦是將昨夜刘茂所言之隱秘,告与陈元成。
陈元成听罢,亦是甚为震惊,沉思片刻后,便叮嘱赵显勿要外泄於任何人!
赵显知晓此事之大,自是頷首谨记。
朝阳东升,一行三人,沿著官道,向西行去。
“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鸡!”待出了乡亭地界,左右无人,赵礼高声吟唱一句,復又看向赵显,面露不屑,“阿显,今日可知乡舍吏员是何秉性?”
“此辈欺压吾等小民之时,趾高气扬,待直面乡中大姓威势之时,却又好似鸡犬一般,蔫头巴脑!”
“胆怯如鼠,懦弱至极!”
闻听此言,高居鞍座之上的赵显亦是喟然长嘆。
叔父所言,句句为实,赵显又有何言语驳斥。
“九叔,陈君不同於这些懦弱小吏!”
一旁的赵承见赵显无言以对,立时回首看向赵礼,笑著说道。
赵礼在同辈之人里排行第九,赵显在同辈之中亦是排行第九。
“阿承这话,俺认同!陈君確实非同一般!”
赵礼亦是大声应道。
一路上三人就这般閒敘,不知不觉间,便已至大虎亭。
待行至大虎亭亭舍,亭父见赵显至此,面上当即露出一抹敬畏,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
不多时,大虎亭求盗步出亭舍,却不见亭长现身。
“亭君抱恙,已归家休沐!”
见赵显面露疑惑,大虎亭求盗苦笑一声,开口答道。
“呵!”
赵显未曾开口,叔父赵礼却已是冷笑一声。
声音不大,却是甚为刺耳,大虎亭求盗与身后几位亭卒闻声,皆面色涨红。
“无妨,几位隨吾同行便是!”
赵显翻身下马,不以为意地说道。
毕竟此等事,在乡舍已经歷一番。
一夜过后,大虎亭道民似是终於明白昨日之事,有多险恶!
待今日度田算民,大虎亭道民甚为配合,可惜人手不足,一日只清查数十户。
入夜,赵显一行人返回乡舍。
初归乡舍,赵显便察觉吏员们看他的目光游移,躲躲闪闪。
待赵显用罢晚食,这才自一位相熟小吏口中得知缘何如此。
今日辰时左右,严亨便带著其子严夙登门拜访。
父子二人於后院雅舍待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告辞离去。
只是父子二人离去之时,面色甚为难看。
及至午后,又有数骑行至乡舍,来人皆锦衣华服,气度不凡。
几人在后院待了片刻,便离开乡舍,消失於官道之上。
不多时,严家宾客齐远与几位隨从便至乡舍,將那黄良带走。
骤闻此事,赵显並未惊异,而是陷入沉思之中。
思索之际,王丛已至前院,言道陈元成相召。
赵显立时起身,隨其前往后院。
待二人离去,诸乡舍吏员亦是对视一眼,各自起身离去。
......
正堂之上,赵显端坐於榻上,对面则是乡佐曹苗。
“伯彰,想必汝已自乡舍吏员口中得知今日之事。”
陈元成看向赵显,苦笑一声。
“陈君,伯彰已然知悉。”
赵显拱手一礼,肃声回道。
“严亨请了陈君族中长辈,前来说和。”
“此事就此作罢!”
曹苗亦是在旁插嘴言道。
赵显闻言,自是微微頷首,面上並无什么异样。
陈元成见状,袖袍一挥,数枚白玉瓷瓶落於赵显身前。
“此乃严家赔礼之物,六瓶精元丹,吾已尽数查验,可安心炼化。”
“伯彰,这般处置可否?”
说到这里,陈元成看向赵显,正色问道。
“陈君为伯彰上君,伯彰自当听从陈君之意!”
赵显闻声,当即拱手一礼。
“待明岁,伯彰任职一载,亦可再进一步!”
陈元成见赵显应下,亦是肃声言道。
“多谢陈君厚待!”
赵显面露喜色,恭敬应答。
六瓶精元丹,不过三百下品灵石,而这只是严家对赵显的赔偿。
至於严家对陈元成、曹苗二人的赔偿,赵显自也懒得知晓。
得了陈元成许诺,赵显亦是甚为高兴。
自己今为佐史小吏,再进一步,便是斗食吏。
一亭亭长號为十里之宰,亦不过位居斗食之列。
当然,乡嗇夫亦是斗食吏,但赵显绝不会认为自己能自佐史小吏一步登天!
陈元成温言安抚半晌,又欲指点赵显一番修行。
乡佐曹苗见状,甚为知趣,立时起身告辞。
待曹苗离去,堂上只余下赵显与陈元成二人。
“阿显,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陈元成看向赵显,面色急转直下,阴沉似水,復又叮嘱一句,“汝今日清晨之言,切勿外泄。”
“阿显谨记於心!”
赵显闻声,亦是肃声回道。
见此,陈元成拾起一旁木槌,轻敲几上小钟。
“叮!”
一声脆响,小钟散发出道道清光,將整座正堂笼罩在內。
“严亨有一女入云澜宗修行,已铸就道基,为內门弟子。”放下木槌,陈元成看向赵显,面上甚为凝重,“此女不足为虑,但其却委身於云澜宗內一位真传弟子,充作侍妾。”
“铸就上品道基,剑指凝丹,方为云澜宗真传弟子。”
见赵显不知真传之贵,陈元成復又解释一句。
“县中四位百石之上的大吏,县令高君为云澜宗核心弟子,县丞王君、左尉徐君、右尉宋君均为云澜宗內门弟子。”
“无论是內门弟子,还是核心弟子,其在宗门地位之上远不如真传弟子。”
“荣郡郡守,昔年便为真传弟子,待其迈入凝丹期之后,这才转任郡守一职。”
“吾陈家能於县中立足,亦是因吾家祖上出了一位郡守。”
陈元成这一番话,亦是令赵显知晓严家身后之人的权势。
“身后之人既有如此权势,严家怎蜗居於小小的臥虎乡?莫非另有所图?”
赵显思索数息,復又再次低声问道。
“或许是不欲招惹是非。”
陈元成思索数息,旋即不確定地说道。
“云澜宗內,亦非是铁板一块!”
说到这里,陈元成面上亦是露出一抹嘲讽。
“那陈君,吾等日后该如何行事?”
赵显再度低声问道。
“好生修行,静观其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