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过后,下弦这日,终是盼来了兴宝与桂香心心念念的生辰。天刚蒙蒙亮,晨曦还未穿透窗欞,桂香便踩著软乎乎的小脚丫跑到衣柜前,踮起脚尖,费劲地將那件珍藏的红色小衣裳拽了下来。这布料是前些日子珊珊姐做嫁衣剩下的,见桂香喜欢得紧,便全送了她。娘又添了些素净布料拼补,细细缝製成衫,上面绣著细碎的小花,领口与袖口还镶著圈浅粉色花边,精致得不像话。今儿是她和兴宝的生辰,她非要穿上这件“最漂亮的衣服”,在兴宝跟前转了好几个圈,红衣裳隨动作轻轻晃动,像团跳动的小火苗:“兴宝,你看我穿红衣服啦!好看不?”
红色小衫在晨光里格外鲜亮,衬得她的小脸也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好看!”兴宝笑得眉眼弯弯。桂香立刻得意地挺起小胸脯,拉起他的手就往堂屋走:“快,娘肯定在煮红鸡蛋了!”
果然没猜错,灶台上的锅里正冒著裊裊热气,娘正拿著布巾擦拭著染红的双手。瞧见两个孩子跑进来,她笑著招手:“快来坐,鸡蛋刚煮好,正准备剥呢。”兴宝和桂香连忙凑到桌边坐下,两条小腿悬空晃来晃去,眼睛却死死盯著娘手里的小竹筛——里面装著十来个红通通的鸡蛋,蛋壳上还沾著温热的水汽,那是用红曲米泡过的,透著浓浓的喜庆劲儿。
“娘,我要自己剥!”桂香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娘连忙按住她的手,柔声叮嘱:“慢点,刚煮好的鸡蛋烫得很。娘先帮你们剥两个,剩下的让哥哥们自己动手。”说著,娘拿起一个红鸡蛋,轻轻在桌边磕了磕,蛋壳裂开细密的纹路,再用手指一点点把碎壳剥下,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蛋清,热气顺著蛋壳的缝隙缓缓升腾。
桂香趴在桌边,鼻尖都快凑到鸡蛋上了,小嘴巴不停念叨:“娘,再快一点呀,我都等不及了!”
娘先把剥好的一个红鸡蛋递给桂香,又拿起一个递给兴宝:“小心烫,吹吹再吃。”桂香接过鸡蛋,先凑到嘴边使劲吹了好几下,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蛋黄的醇香瞬间在口腔里瀰漫开来,她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真好吃!比上次哥哥们吃的还香!”
这时,大哥和二哥也走进堂屋,瞧见桌上的红鸡蛋,笑著打趣:“哟,我们的小寿星在吃鸡蛋呢!可得给我们留两个呀!”娘笑著拿起剩下的红鸡蛋:“少不了你们的。今儿大家都沾沾兴宝和桂香的光,每人一个红鸡蛋,討个岁岁平安的吉利!”屋里满是欢声笑语,兴宝慢慢咬著鸡蛋,看著桂香身上的红衣服、桌上红彤彤的鸡蛋,心里甜滋滋、暖融融的,全是幸福的味道。
一进小课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桂香的红衣服吸引了。尤其是坐在桂香旁边的小花,眼睛几乎就没离开过,眼里满是羡慕。前排的同学还能勉强专注,后排三排的同学眼里,几乎就只剩一团晃动的红色,频频被吸引了注意力——就连授课的大哥也不例外。兴宝瞧见大哥好几回都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索性转过身去,硬著头皮继续讲课。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大哥宣布散学,兴宝和桂香第一时间衝出小课堂,“噔噔噔”地从后院往堂屋跑。刚出过道,就看见师父正和爹坐在八仙桌旁说话,桌上还摆著半盘炒瓜子、一壶冒著热气的粗茶。
兴宝眼睛一亮,正要拉著桂香跑过去,却被她抢先甩开手。桂香像一团跳跃的火焰,径直扑到师父面前,仰著红扑扑的脸蛋,脆生生地喊:“师父!您可来啦!”喊完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连忙弯腰鞠了个小小的躬。兴宝也跟在后头,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师父,谢谢您特意来给我们庆生!”眼神里满是欢喜。
师父放下茶碗,伸手轻轻揉了揉兴宝的头顶,笑著看向姐弟俩:“哎,我的徒弟们过生日,师父哪能不来。”
这时,大哥端来一盆温水,拧了洗脸布请师父净手。兴宝和桂香也跑去灶房洗漱,外婆、娘和珊珊姐都在那儿忙活。两人跟外婆亲热地说了几句话,洗漱乾净后,就被打发去陪师父了。
庆生宴的盘盏刚撤下,满屋子还飘著燉肉的油香和米酒的醇甜。大傢伙儿围著炕桌,陪著师父喝了几巡热茶,嗑了半碟炒花生,嘮够了家长里短,师父才抬手朝兴宝和桂香招了招手。
“兴宝,桂香。”师父的声音沉篤篤的,带著几分郑重,“前阵子让你们自己翻阅医书,我只偶尔点拨几句,是想先看看你们的心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挺直的脊背,继续说道:“上次你师叔来,把太师父手抄的《急备千金要方》交给了你们——那是他老人家一辈子的心血,也是瞧著你们是块学医的好料子。从今日起,我便正式教你们学中医。”
兴宝和桂香对视一眼,鼻尖都透著股热乎气,连忙往前凑了凑,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听一个字。师父看著他俩屏息凝神的模样,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缓缓开口:“第一课,咱不讲汤头歌诀,也不讲脉理穴位,就讲《急备千金要方》第一卷的《大医精诚》。记住了,这篇文章,是你们往后行医做人的根本,比任何药方都金贵。”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汽模糊了眉眼:“《大医精诚》讲的是医德,核心就两件事。第一是『精』。医道这行当,是天底下最精细入微的活计,半点马虎不得。学医的人,得博览医书,吃透医理源头,再加上一辈子的勤勉不怠,才能练出精湛的医术。”
“第二是『诚』。”师父的声音沉了几分,眼神也变得格外严肃,“行医之人,须有一颗菩萨心肠。瞧见病人受苦,要感同身受,就像自己疼一样;心里得揣著大慈大悲的惻隱之心,立誓要解救天下苍生的疾苦。绝不能仗著自己有几分本事,就卖弄炫耀、沽名钓誉;更不能借著行医的由头,搜刮百姓的钱財。”
师父的话一字一句,像鼓槌般砸在兴宝的心坎上,震得他心口发烫,久久无法平静。
送走师父时,夜色已经漫过了院墙,將整个院子裹进一片静謐里。桂香还在屋里摆弄著收到的礼物,兴宝却揣著手站在院中,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晚风带著几分凉意吹过,让他的脑袋越发清醒,《大医精诚》里的字字句句,仍在耳边盘旋迴盪。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忽然琢磨起来:中医有《大医精诚》作为规矩准则,那其他行当呢?打铁的、织布的、造房子的,想必也都有自己的门道和准则吧?尤其是皇城根下的內务府,听说宫里的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讲究个极致的標准,那背后的工艺流程,得严苛到什么地步?
这才是咱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家底啊!就算没能系统地整合成理念,那也是埋在土里的金子,比起明面上的財富,这些才是真正能传世的无价之宝!
可转念一想,兴宝的胸口就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闷得发疼。这些好东西,偏偏在这场战爭里被小日本抢了去。难怪他们二战战败后,能卯足了劲儿飞快崛起——哪里是他们自己有多大能耐,分明是把咱祖宗的家底嚼碎了咽下去,改头换面一番,就成了他们的东西!
他越想越气,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以前还傻乎乎地佩服什么日本的工匠精神,佩服他们的精密加工技术,现在想来,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一个连像样的南部手枪都造不好的国家,哪来的什么精密理念?那些本事,分明是从咱大清朝的內务府里偷去的,中医就是最好的证明!从隋唐那会儿起,他们就盯著咱的好东西了,偷偷摸摸学了上千年,这一次,怕是把家底都搬空了,真是一群撑破了肚皮的强盗!
晚风愈发冰凉,兴宝的心里却热得发烫。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前世在工厂打工时,见识过不少先进的管理方法和技术,也懂一些质量管理体系的知识。既然拥有这样的优势,是不是能用这些所见所学,为国家做些什么?
他开始认真思索:要是能早点引导国家建立起完善的质量管理体系,制定出各项严格的標准,咱们国家的工业生產水平肯定能大幅提升。不但能节约成本,还能少走许多弯路。到时候,咱们就能造出比日本更好、更精密的產品,再也不用受他们的气,让他们知道,小偷永远只能跟在主家后面,只能偷些过时的东西。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便迅速在他心里发芽生长。他攥紧的拳头慢慢鬆开,眼神却变得愈发坚定。他知道,凭自己前世那点知识,要实现这个目標绝非易事,必然会遇到无数困难和挑战,但他绝不会退缩。为了国家的强大,为了不再被外人欺负,就算只能付出微不足道的一点点努力,他也觉得值了。
夜色中的兴宝,仿佛已经望见了国家未来繁荣昌盛的景象。他的心中满是希望,也充满了力量,这份生辰之日的感悟,成了他心中最郑重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