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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他一直在往前走」
    两人就这么熟悉起来。
    褚游的棋牌室没被收回去,不过一连好几日上头也不待见他,难得多了份清閒,没什么事做。
    光头男打个哈欠,“老大,现在回去不,小榭估计下课了在等你呢?”
    他们一行人跟著褚游来城里头开小会,挨顿批心情憋屈得很,最近三天两头跑来的江榭老招他们稀罕。
    瘦高个来了点兴致,摸出皱巴巴的几块钱:“对啊对啊,难得来次城里,买点东西给带回去唄,上学的小孩吃啥?”
    “牛奶?鸡蛋?”
    “去你的,雨花巷没得卖吗?”
    “也是,”光头摸著后脑勺,远远瞧见前面的铺子站满人,“那边卖啥的?要不给小榭带点。”
    “行,贵的话凑凑。”
    “老大別不说话,你也要出钱。”
    褚游走在最中间,黑色工装背心,眉眼懒洋洋,一身蜜色的肌肉。与形象不符的是嘴里咬根棒棒糖,之前縈绕周身的菸草味淡不少。
    他胸腔震带低嗯一声,拿出钱包打开夹层,不太在意地抽出绿油油的50块,“拿去。”
    “我靠,老大你对小榭这么好。”
    “不公平不公平。”
    眾人笑嘻嘻接过,嘴上打諢,憋在心底的鬱气淡去,低头热情兴奋地商量都用来买什么。
    忽然,光头嘖一声,厌恶地偏过头低骂:“前面,那群高利贷的打手,我糙他的,难得出来一趟看到真是晦气。”
    瘦高个翻白眼:“服了,他妈的之前碰到插我和胖子的队,跟他们打过一架。”
    “哈哈哈哈哈你看,那独眼咋拄拐杖,鼻青脸肿的,惹上什么人了?”
    “嘿嘿,我听说是前些天夜里喝多路过巷子,被人套头打一顿,找好几日都没找著动手的,气得跳脚。”
    “太特么爽了,谁干的。”
    一群人嘻嘻哈哈幸灾乐祸,话题去的也快,不到一会就忘了转头商量带点什么回去,仗著明天周末乾脆合计烧烤。
    褚游也没放在心上,嗤笑出声,姿態隨意拋著手里的打火机,“咔擦”一声,窜起一束火焰。
    火焰舌舔舐菸蒂,星子明灭。
    “褚大哥,你在抽菸。”
    包厢里,江榭穿著校服坐在黑色沙发上,脸颊又添新伤,指节骨泛红,书包靠在旁边,不习惯烟味眉头微蹙,唇线下耷。
    褚游翘起嘴角,手指卡住烟拿下,笑骂道:“怎么?你还敢管上你哥了。”
    江榭又不说话了,面无表情低头。
    褚游眯眼打量面前的人,半张脸隱匿在阴影里,轮廓线条却更加分明,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多了几分稜角,隱隱地竟然和当时在12號门口抱著妹妹的身影重叠。
    光头他们搭著肩膀过去,从城里带回来的塑胶袋放在桌面,都是雨花巷没有的玩意。
    “小榭快来看看我们给你买了啥。”
    “咋了?你又和谁打架了,要不要我们帮你出气。”
    江榭垂眸:“没打。”
    “不诚实嘛小榭子,跟老大学过几招就迫不及待试试,我懂你。”
    闻言,褚游手指微颤,烟掉落在地。
    那块淤青莫名联想到下午独眼男拄拐杖的那条腿。
    一切都有跡可循。
    少年拼了命地练,大有不把他打下不肯停的架势。汗水淌过额角,那双总是垂下藏起游离在外的眼眸,迸发出生生不息的劲。
    近乎凶悍地似乎渴望急切去做什么。
    褚游嘆气,想到前些天江榭难得没有来,特地找人问过也没在雨花巷得到见过他的任何消息。
    第一次,褚游见到这般不敢多看的眼睛。
    第二次,也是在这间棋牌室。
    “那哥你再教教我吧,我想跟著你混。”
    褚游和前两年不一样,身上的匪气凶煞更重,慢慢地爬上二把手的位置。但江榭却更孤僻冷淡了,还是穿那件校服,攥紧拳头,带著淤青站在他的面前。
    “去你的,不读书没出息。”
    褚游咬著菸蒂呵斥。
    江榭满不在乎,抹过脸上青紫的伤口,“我可以一起学。”
    褚游垂眼,捞过桌面的骰盅,摩挲指腹下硬实的塑料。
    他知道经常跟在江榭身后的寧怵走了,江风的腿也因为早些年催债落下小毛病,在车来时没躲开,瘸了。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江雪不久前查出先天性心臟病。
    巨大的债务、来自家庭的重压,上天似乎从来没有眷顾过眼前的少年,在他灰暗无光的十五岁,出其不意一次次带来沉重的痛苦,落在年轻的脊背。
    压弯了吗?
    褚游心臟一疼,抬眼看去。
    穿过劣质的香菸雾气,包厢里的嘈杂,那双蓝灰色的眼眸亦如初见时熠熠生辉,笔直的脊骨藏著不服输的劲。
    褚游听到自己说:“我们玩个游戏吧。”
    江榭游戏输了。
    后来。
    雨花巷灰色地带倒台,外头抓得紧,聚起来的沙倏然间散伙,陷入內斗。褚游手下还跟著大帮兄弟,颓废烦躁了一个月,躲在废弃烂尾楼喝酒。
    四周过於空旷安静。
    脚步声踩到地板的那一瞬间,褚游就知道有人来了。
    门口的光勾勒少年的身型,宽阔挺拔的肩膀,窄窄的腰,笔直的腿。江榭仰起头,眼睛锐利到能看穿深藏起来的偽装:“哥,你在害怕。”
    褚游握住啤酒罐,手指骤然收紧,不堪重负的易拉罐发出“咔”的响声。隨后又拉开一瓶,扬起头猛罐,多余的酒液顺著嘴角溢出流下打湿。
    “別喝了。”
    江榭蹙眉,周围的酒气太重。他按住褚游的手,声线淡淡的似乎有能让人沉下的魔力。总是藏著悲伤的眼睛,褚游又一次在里面读出新的话。
    褚游鬆开手,啤酒罐摔在地面,流了一地。颓废垂头,习惯性扛起前面的青年卸下防备,第一次什么都不去想,放鬆身体靠在少年的肩膀。
    “江榭,哥也累了。”
    江榭还是那身校服,这些年过去五官好像什么都没变,只是轮廓多了几分锋利的稜角,线条出落得愈发清晰,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休息够了总是要往前走的。”
    褚游看著少年的轮廓沉默良久,手指微微蜷缩,“好。”
    往前走。
    在后来,褚游一直都看在眼里,江榭是往前走的。
    “江榭又拿下全国竞赛第一!”
    褚许兴奋地在他耳边说道。
    “江家那小子可真行,学习好,听说假期做零工给家里补贴不少。”
    路过巷子他听到榕树下的大爷说。
    “因为有哥哥,我不会难过。”
    江雪含糊不清地啃苹果对他开口。
    某天,褚游在和其他人围桌子,叼著烟,有一搭没一搭打牌。包厢的门“啪”被从外面打开,兴冲冲的喊声打断眾人。
    “咱们雨花巷出高考状元了。”
    “是江榭——”
    “他考上京大了!京大!电视上说的京大!”
    手里的牌连带烟掉下。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欢呼,而褚游也跟著闹。
    “铃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
    褚游按接听,倚在娱乐会所的沙发,眉眼在岁月的洗涤多了些沉稳,嗓音浑厚有力:“喂,小榭。”
    “哥,我还清所有债务了。”
    褚游笑出声,那时的今日和现在站在江榭面前一样,目光落在青年落得冷峻的稜角。
    高级酒店的灯光朦朦朧朧,如当年废弃烂尾楼的光勾勒出江榭的身形,“哥,我成立工作室了。”
    褚游穿著牌子大衣,落地窗可以俯瞰京城最繁华璀璨的地段,扯起嘴角笑说出那次还清债务的回答:“嗯,恭喜小榭。”
    就在此时。
    房间门铃忽然被人从外面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