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日本的少年们,都为了一句“教练,我想打篮球”而热血沸腾。
与此同时,藤原星海早早布局的《白色巨塔》终於拍摄结束。
富士电视台,月九档。
在经歷了长达半年的精心製作和內部的数次秘密审议后。
《白色巨塔》,这部被岸本龙一称为“赌上了自己后半生声誉”的作品,终於要上映了。
故事的第一幕,並非从医院开始,而是在一家灯火通明的电视台演播厅。
一场名为《聚焦周三》的深夜时事辩论节目,正在直播。
节目的议题极其尖锐,“我们该如何看待日益增长的医疗纠纷?”。
坐在嘉宾席一侧的,是財前五郎。
他穿著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面容英俊,气质儒雅。
面对主持人尖锐的提问,他总能用最权威的专业知识,和“一切为了患者”的悲悯,將所有问题都化解於无形。
他就像一座完美的白色雕像,无懈可击。
而在他对面的,则是一位因为败诉而情绪激动的患者家属。
以及一个试图为弱者发声,却屡屡被財前用专业压制的年轻律师。
演播厅,导播间內。
“岸本先生,”岩井轻声问道,“为什么要把这场戏放在第一幕?按照剧本的顺序,它应该是在中期才出现的。”
岸本看著屏幕里那个在镜头前散发著无尽魅力的財前五郎,眼中闪过一抹老辣。
“岩井,”他说道,“战爭,不能等到敌人打上门了才开始。
我们必须在第一秒,就告诉所有人——我们的敌人是谁,以及他有多么强大和偽善。”
“我们要先让观眾,爱上这个完美的財前教授。然后,”岸本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再亲手,將他所有的假面,一片一片地撕下来。”
电视画面中,財前五郎用一句极具感染力的“医学的进步,需要的是信任,而不是猜忌”结束了他的发言。
贏得了现场观眾雷鸣般的掌声。
……
东京,港区。
此时《白色巨塔》已经播出了几周。
在一间装修奢华的私人会所里,日本医师会的会长森山博之正和几位核心理事,一边品尝著清酒,一边悠閒地看著电视。
电视上播放的,正是《白色巨塔》。
“呵呵,”一位理事看著屏幕上財前五郎那副目空一切的样子,不屑地笑了笑。
“看来,那个seikai先生也不过如此嘛。拍来拍去还是这种不切实际的英雄主义。”
“没错。”另一位附和道,“把我们医生拍得像极道团一样,真是可笑。现在的年轻人,为了博眼球,什么都敢编。”
森山会长没有说话,他眯著眼睛,看著屏幕上那个叫“里见修二”的內科医生。
他从这个角色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种让他感到极度不舒服的东西。
早已在这个行业里绝跡了的理想主义。
正確,却无用。
“一部电视剧而已,”他最终端起酒杯,给自己,也给眾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等它播完,观眾很快就会忘记。而我们,依旧是我们。”
“来,喝酒。”
森山会长端起酒杯,看似风轻云淡,但从那双眯起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他对旁边的一位理事使了个眼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不过,苍蝇嘛,虽然不咬人,但嗡嗡叫也挺烦的。
找几个懂规矩的年轻人,去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乱拍的。”
那位理事心领神会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
大阪,一间普通的医生值班室里。
年轻的外科医生田中诚,刚刚结束了一台长达八个小时的紧急手术。
他疲惫地瘫倒在椅子上,连白大褂都来不及脱,就打开了桌上那台小小的电视机。
作为一名挣扎在医疗前线的年轻医生,他比任何人都更期待这部剧。
他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seikai先生到底会如何描绘他们的世界。
很快他便看到了。
財前五郎为了保住自己“手术成功率100%”的神话,选择放弃那些手术难度过高且风险过大的病人。
田中诚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导师,一位同样德高望重的主任教授。
他不止一次,在术前会议上听到过类似的话。
“这个病人情况太复杂了,转去內科吧。”
“我们的资源是有限的,要优先用在那些值得救治的病人身上。”
剧情仍在继续。
里见修二因为坚持要为一位没有背景的贫困患者爭取手术机会,而被財前冷嘲热讽,甚至被整个科室孤立。
田中诚的眼眶瞬间泛红。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上周,他因为质疑了一位前辈的用药方案,而被罚去资料室整理了一整天的陈年病歷。
想起了那个因为交不起住院费,而被护士长冷言冷语对待的乡下老人。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太天真,不懂得这个世界的规则。
直到今天,他才从那个里见修二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在孤独坚持的自己。
这只存在於电视剧上的知己,让他感到一丝慰藉,也感到更深的悲凉。
结尾,定格在了財前五郎那张,在无影灯下因为手术成功而露出自信微笑的脸上。
而画外音,却是另一个冰冷的声音。
“……在財前五郎教授辉煌的履歷背后,是另一些被遗忘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名字。”
屏幕上,开始滚动出一行行白色的字幕。那是一个个因“医疗意外”而死去的患者的名字和年龄。
田中诚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觉得这种做法很大胆,但也仅此而已。
这些名字对他来说,就只是字而已。
直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直戳戳地映入他的脑海里。
【铃木正男,67岁,死於术后並发感染】
田中诚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铃木正男……就是上个月,那个因为交不起住院费而被护士长赶出病房,最后在走廊尽头的临时床位上,孤独死去的乡下老人!
他当时还天真地以为,老人真的只是因为並发感染这种不幸的意外而去世。
但现在,一个可怕的真相陡然在他脑中浮现——
那不是意外,那是人祸!是因为他贫穷,所以他被放弃了!
是被这个冰冷的系统,默许甚至推动了他的死亡!
而自己,这个自詡为有良知的医生,当时却什么都没做,甚至连一句质疑都不敢说出口!
“啊……”
极度的自责与悔恨充斥內心,想吶喊,想质问,却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这是护士长的错吗?他捫心自问,或许有一点,但不全是,护士长只是按规矩办事。
那是负责他的医生?也不是,这位医生做了所有该做的事,诊断也没有出错。
那是谁的错?
他不知道。
愤怒,却无力。
怒而拔剑,四顾无人,心茫然。
痛苦的哭声,在空无一人的值班室里,久久迴荡。
……
与此同时,在东京另一端的一间书房里。
被誉为“电视评论界第一毒舌”的佐佐木信,缓缓地关掉了电视。
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作为从业三十年的老炮,他见过太多所谓的社会派电视剧,大多是打著批判现实的旗號,实则隔靴搔痒。
最终还是要回归到温情脉脉的相互理解上去。
但今晚,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
《白色巨塔》不一样。
它没有煽情,没有说教,也没有给观眾任何虚假廉价的希望。
它就像自己剧中的那个角色一样,无情地將那个在国民心中看似神圣的白色巨塔,一层层剖开。
把里面盘根错节的傲慢、根深蒂固的腐败,以及对生命本身的漠视。
血淋淋地展示了出来。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电视剧结尾,那份滚动的真实遇难者名单。
“疯子……”佐佐木取下眼镜,揉了揉刺痛的眼睛,喃喃自语。
“那个叫seikai的傢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能想像到,从明天开始,整个日本的舆论场將会何等的天翻地覆。
他也知道,医师会那台无往不利的公关机器,將会如何疯狂地运转起来,將这部剧和它的所有主创都撕成碎片。
他立刻打开电脑,顾不上已经是深夜,开始撰写第二天的专栏稿件。
自己必须在地震来临之前,发出自己的声音。
就在佐佐木敲下第一个字的同时,繁星事务所的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是前台。
“工藤社长,”前台小姐的声音十分惊慌,“我们……我们公司的官网好像被攻击了。”
工藤静香立刻打开电脑。
繁星事务所的官方网站,原本的內容全被抹去。
只留下满屏的红字留言。
“骗子!你们这些歪曲事实的媒体败类!”
“立刻停播!向全日本的医生道歉!”
“我们会让你们付出代价的!”
留言的下方,还附上了一个鲜红的logo。
那是日本医师会的徽记。
静香看著那个徽记,脸色更加阴沉。
战爭已经打响了。
而他们的敌人,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更快,更疯狂,也更……傲慢。
他们甚至不屑於隱藏自己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