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星海的声音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迴响。
摧毁一个人自我保护的壁垒,有时比陪她一同建造更需要勇气,也更接近救赎的本质。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死死盯著眼前这个她他遇到过最不留情的男人。
“……你说什么?”她感到自己被羞辱,声音愤怒得有些不稳。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一个供你观赏,任意戏耍的猴子吗?”
“不。”藤原星海摇了摇头,一步步向她走近。
他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將中岛美嘉笼盖。
“我把你当成这首歌,唯一的主人。”
他蹲下身,视线与蜷缩在地上的她平齐。
那確实是一双极具魅力的眼镜,难怪工藤小姐会选择他。
这是中岛美嘉与他如此近距离对视的第一想法。
“中岛小姐,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她感觉是在下发命令。
“你之前的每一次尝试,都错了。错得离谱。”
“你还在试图用你过去的方式去唱歌。你想控制你的音准,你想找回你的节奏,你想变回那个完美的歌姬中岛美嘉。”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完美的歌姬,她能唱好这首歌吗?”
这个问题,让中岛美嘉愣住了。
“不,她唱不好。”藤原星海替她回答。
“因为她太完美了,完美到不曾体会过真正的绝望。”
“她的声音里没有裂痕,没有伤疤,没有经歷过用哭泣熬过整个深夜的孤独。”
他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心臟。
“而这首歌,它需要的不是完美。”
“它需要的,是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是你的痛苦,你的不甘,你的愤怒,是你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所以,”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忘掉耳朵,忘掉技巧,忘掉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歌姬中岛美嘉。”
“从现在起,你只是一个,想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所有和你一样痛苦的人听的普通人。”
中岛美嘉脑中纷乱的念头,在那一刻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同情?怜悯?都不是。
那些情绪她见得太多了,虚偽又廉价,只会让她觉得自己可悲。
这个男人只是把一切摊开,像一场冰冷的交易。
他把她的痛苦、她的不甘、她仅剩的骄傲,全都当成了可以摆上谈判桌的筹码。
就这么简单。
没有温情,没有鼓励,只有一条摆在悬崖边上的路。
她已经在地板上坐了太久,久到都忘了站起来是什么感觉。
现在,有人告诉她,站起来需要付出代价,而代价,就是她自以为早已一文不值的痛苦本身。
一股力气从她身体深处升起。
她想站起来,她想活,她想再唱一次。
藤原星海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再试一次。”
“这一次,不要再为任何人演唱。”
“只为你自己。”
中岛美嘉看著他伸出的手,最终,她还是將自己冰凉的手,放进他温暖的掌心里。
……
录音室里,所有的大灯都被关掉了,只留下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在角落里散发著微光。
藤原星海清空了所有人,包括静香和大多亮。
整个巨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他和中岛美嘉。
他撤掉了所有复杂的监听设备,只留下了一支最简单的电容麦克风。
“把鞋脱掉。”他对她说。
中岛美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心想要是他单纯就是想让自己脱鞋,待会就狠狠踹他。
当她赤裸的双脚接触到录音室冰冷光滑的地板时,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却也因此变得更加清醒。
“现在,闭上眼睛。”藤原星海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像催眠师在耳边低语。
“不要去想外面的世界,不要去想那些评判你的目光。”
“用你的身体去感受地板的振动,用心去感受歌词里的每一个字。”
“你不是在唱歌,你是在吶喊。”
“把那些压抑在你心里,所有想说却又说不出口的话,都喊出来。”
中岛美嘉闭上了眼睛。
世界,陷入了黑暗和寂静。
钢琴的前奏,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去听清每一个音符。
她尝试將自己完全地交给了那段悲伤的旋律。
她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是少年时,第一次站上舞台,看到台下为她亮起的点点星光时的激动。
是成名后,被无数闪光灯和虚偽的笑容包围时的迷茫。
是確诊耳疾后,在深夜的病房里,抱著枕头无声哭泣的绝望。
是刚才,在所有人的同情目光中,那被彻底碾碎的骄傲。
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涌来又退去,周而復始。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她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追求音准的完美。
它嘶哑,哽咽,甚至在高音处因为情绪的失控而出现了破音。
但那声音里却充满了未经修饰却强大的生命力。
她像一个赤脚的旅人,行走在布满荆棘的废墟之上,一边流著血,一边倔强地歌唱。
“薄荷,渔港的灯塔,生锈的拱桥,被丟弃的自行车……”
她的歌声像是在描绘一幅褪色的风景画。
每一个意象,都带著一种被时光遗弃的寂寥。
她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空虚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缓缓失焦。
“杵立在木造车站的暖炉前,心却哪儿都不能就此启程……”
她唱到这里,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
她体会到了那种被困住的感觉,不是物理上的囚禁,而是灵魂的停滯。
就像一个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车站,看著所有人奔向各自的未来,唯有自己,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今日和昨日相同,想要更好的明天,今天就须有所行动……”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
那一声但是,她唱得几近破碎,仿佛在自我詰问。
那种道理都懂,身体却早已被掏空,再也挤不出半分力气的无力,让她几乎窒息。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无声滑落。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鞋带鬆开了……”
“不善於重新系起,与人交往亦是如此……”
这句歌词,写出了她的心声。
她时常能体会,那因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引发巨大崩溃的脆弱。
那种看著散开的鞋带都懒得弯腰,任由它拖沓在地。
而这仿佛就是自己那麻木人际关係的缩影,让她心口一阵刺痛。
唱到这里,她的声音几乎被哽咽所淹没,但她没有停下。
她將所有的悔恨与脆弱都倾注到了歌声里。
音乐的节奏陡然一转,从低沉的自语,转向了充满力量的吶喊。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那个少年凝视著我……”
“跪在床上,向著那天的我说抱歉……”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藤原星海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直视。
正是这份直视,逼迫著她不得不去面对那个早已放弃了的自己。
歌声的情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电脑透出的微光,楼上房间的声响,对讲机的铃声,蜷缩在鸟笼中的少年……”
“与无形的敌人战斗著,六叠一间里的唐吉坷德!”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一刻,她眼中迸发出的光芒,仿佛能照亮整个黑暗的世界。
她不再是那个孤独的战斗者。
她看到,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无数个和她一样的灵魂,在各自的战场上孤独地战斗著。
而这首歌,就是连接他们所有人的声音。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因为有人说我是冷漠的人,想要被爱而哭泣著,是因为终於尝到人间的温暖……”
唱到这,她看了一眼藤原星海。
对方也正看著自己,只是没有她想要的眼神。
真是个冷漠的人。
接著她唱出了最后,也是最温柔的一句歌词,那是被救赎后的感激与释然。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我还没有遇见你,因为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
“我稍稍,喜欢上这个世界了……”
这一句,不再是一个人的吶喊。
那是所有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经歷一切后,发出与世界和解的宣言。
……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中岛美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虚脱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压抑的啜泣声在安静的录音室里迴响。
藤原星海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只是坐回调音台前,按下了播放键。
刚刚那段演出缓缓播放,技巧充满瑕疵,但那却已经是这首歌最完美的演奏了。
中岛美嘉抬起头,听著自己的声音。
她听到了自己的崩溃,听到了自己的不甘,也听到了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勇气。
她突然笑了。
混杂著泪水。
有时候,击碎一个人的並非是黑暗本身,而是对光明的执念。
而救赎的开始,恰恰是承认自己身处黑暗,並最终成为了自己的那束光。
显然,中岛美嘉已经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