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繁星事务所的楼下。
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中岛美嘉。
她穿著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戴著墨镜和口罩,將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儘管如此,那股无法被掩盖的强大气场,还是让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抬起头,看著眼前这栋坐落在代官山核心地段,设计简约而现代的办公楼。
阳光洒在繁星的金属铭牌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世界吗?
她深吸一口气,恍惚间,她嗅到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海边小屋的潮湿气息。
她握紧了手中的合同,那份被她反覆看了三天的卖身契约。
迈步走了进去。
……
顶层的录音室里,气氛既期待又紧张。
工藤静香亲自为中岛美嘉倒了一杯温水,真诚关切道:
“美嘉小姐,不用急,慢慢来。”
大多亮厚著脸皮跟几位从富士电视台请来的顶级录音师一起来了繁星。
此时他们也站在观察室里,准备见证一个传奇的回归。
他们都曾听过中岛美嘉的歌,或多或少也都喜欢其中的几首。
此刻能参与她的復出之作,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些使命感存在。
只有藤原星海,他坐在调音台前,仿佛即將进行的不是一场能决定某人命运的录音,而是一次最普通的日常工作。
中岛美嘉脱下风衣,露出了里面那件依旧是黑色的连衣裙。
连衣裙有些修身,她瘦了很多。
原本纤细的身材也就更显单薄,像一株在风中摇曳的黑色鬱金香,美丽,却也脆弱。
她走到麦克风前,戴上了监听耳机。
在耳机戴上的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那如同潜入深海般的轰鸣声再次將她吞噬。
她强忍著不適,对著观察室里的藤原星海,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前奏响起。
那是一段由藤原星海亲自弹奏的钢琴旋律,简单却直接奠定了这首歌的基调。
略显悲伤的旋律通过耳机,模糊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闭上眼睛,试图抓住旋律的节奏。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她开口了。
然而,从监听音箱里传出的,却不是那个曾经能轻易刺穿所有人灵魂的天籟之音。
而是一个……破碎的,颤抖的,甚至有些跑调的声音。
因为听不清伴奏,她的节奏慢了半拍。
因为无法准確感知自己的音高,她的第一个长音就出现了明显的瑕疵。
观察室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录音师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大多亮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静香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录音室里,中岛美嘉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当然知道自己唱得有多糟糕。
她能从外面那些人细微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一切。
“……对不起,”她摘下耳机,对著麦克风轻声说道,“我们……再来一次。”
藤原星海没有说话,只是对录音师比了个手势。
前奏,再次响起。
中岛美嘉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她更加专注,试图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声音。
“曾经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然而,结果比上一次更加糟糕。
因为过度紧张,她的声音变得僵硬,失去了所有情感。
就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徒劳地发出噪音。
“停。”
藤原星海有些不近人情地打断。
观察室里,录音师脸上的期待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同情和无奈。
他们开始低声地交谈,虽然听不清內容。
但中岛美嘉心中猜测,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的耳朵……看来真的不行了。”
“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天才……”
“seikai先生这次,恐怕是看走眼了。”
当一个人从神坛跌落,世界投来的不再是仰望,而是一种无声的估量。
这本身就是对骄傲者的凌迟。
“对不起……我……我试去一次……”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尝试,都与之前別无二致。
可却都能將她所剩无几的骄傲再碾碎一寸。
终於,在不知道第几次失败后。
她不经意看到一位年轻助理对自己投来一个怜悯的眼神,然后不忍地別过头去。
她心中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啊——!!”
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猛地扯下头上的监听耳机,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昂贵的耳机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做不到!”她对著观察室里所有目瞪口呆的人,歇斯底里地哭喊著。
“你们都看到了!我就是个废物!一个连歌都不会唱的废物!”
“你们满意了吗?!你们是不是就想看我这副可悲的样子?!”
她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著,发泄积压了许久的痛苦和不甘。
然后,她转身,推开录音室沉重的隔音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录音室陷入沉寂。
没人敢说话。
大多亮看著那扇还在摇晃的门,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遮掩不住失望。
静香更是急得快要哭出来,她想追出去,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怜的小助理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在原地有些失措。
此地一片死寂,低沉氛围逐渐將眾人笼罩。
所有人都认为,这次的企划失败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时,那个从始至终都在一旁冷眼观察的男人。
藤原星海,他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焦虑,似乎这种情况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各位,”他对录音棚里不知所措的工作人员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了。”
他遣散了所有人。
然后,他独自一人走出录音室。
在走廊尽头,那个没有开灯的消防通道里,他找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她正抱著双膝,蜷缩在角落里,哭得像是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
按理来说,他应该走过去,然后递上纸巾,最后再说任何一句廉价的安慰。
连中岛美嘉都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烟,安静地看著她。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他才將菸头按灭在垃圾桶上,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冷淡得近乎残酷。
“我说了,我需要的不是完美的声音。”
“我要的,就是你刚才那种最真实的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