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井俊二更是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手忙脚乱地將自己画的那叠厚厚的设计草图,近乎献宝的递到了大师的面前。
“村木先生,这是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请您……请您指教!”
村木与四郎没有拒绝。
他戴上老镜,一张一张地仔细地翻看著。
他看得极其缓慢,时而点头,时而又微微皱眉。
许久之后,他才放下草图,看著眼前这个因为紧张而手心冒汗的年轻人,缓缓开口道:
“岩井君,你的画里,有很好的感觉。”
“但是,还少了一点时间的味道。”
“一部好的美术,不是去搭建一个场景,而是要去还原一个被时光侵蚀过的世界。”
“下周,你再来我这里一趟吧。”
“我们一起,聊一聊,如何让那些书架上的灰尘和窗户上的水汽,也开始讲故事。”
这番话,让岩井俊二再次如遭雷击。
自己將要得到的不仅仅是一位美术指导。
更是一位,愿意向他倾囊相授的伟大的老师。
……
两人离开时,已经是黄昏。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在门口,他们再次对著那间古朴的宅邸深深鞠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坐上返程的车,大多亮和岩井,依旧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震撼中。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敲开了那座殿堂最坚固的一扇大门。
他们不知道的是,一个冰冷的电话,很快,就会將他们所有的幻想,都击得粉碎。
第二天,大多亮正在办公室里,兴奋地,向藤原星海和工藤静香,匯报著这次拜访的巨大成功。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是村木与四郎的私人號码。
“村木先生!”大多亮连忙接起电话,言语间满是尊敬,“关於《情书》的美术方案,我正准备……”
“大多亮君。”
电话那头的声音,打断了他。
不再有昨天的温和与欣赏。
只有一种,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的深深疲惫。
“关於《情书》的事,”村木与四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著用词。
“就,算了吧。”
“什么?”大多亮感觉自己的心臟猛的被提到了半空中,“村木先生,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嘆息。
“我老了。”
“有些,新时代的游戏,我们这些老傢伙,玩不起了。”
“就这样吧。”
“嘟……嘟……嘟……”
电话,被掛断了。
大多亮握著话筒,听著里面传来的忙音,许久没有动弹。
他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
他已经从那句“玩不起的游戏”里,听懂了所有的一切。
映联还是出手了。
那堵看不见的墙,已经用一种最蛮横方式,向他们压了过来。
岩井俊二,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將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而大多亮,则在最初的震惊和愤怒之后,迅速地冷静了下来。
他看著坐在对面,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藤原星海,苦笑道:
“藤原君,看来,你早就预料到了,对吗?”
藤原星海没有回答,倒是反问了一句:“只是这样吗?”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藤原星海看著他,“映联那帮老顽固,他们的手段,应该不止於此吧?”
大多亮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还要更了解这个行业的黑暗。
“是的。”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名单,“村木先生,只是一个开始。”
“这是我们之前,擬定的备选的配乐师名单。”
他將名单,推到了藤原星海的面前。
上面,是几个同样在日本音乐界如雷贯耳的名字。
——坂本龙一,喜多郎,富田勛……
“我今天上午,已经让我的助理挨个打了一遍电话。”
“结果……”大多亮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
“坂本龙一的经纪人说,他未来三年的档期,都已经排满了。其中,有六部,是与东宝和松竹合作的电影。”
“喜多郎的事务所,更直接。他们说,喜多郎先生,只为真正的电影配乐。”
“至於富田勛先生……他的回答,和村木先生,一模一样。”
“我老了,玩不动了。”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这是一场,由整个映画村发起的,针对繁星事务所的人才围杀。
他们要让《情书》成为一部,没有一线美术,也没有一线配乐的残次品。
“我明白了。”
藤原星海点了点头,將那份名单推到了一旁。
他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的喜怒。
仿佛这一切,真的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那么,其他方面呢?”他继续问道。
“其他方面……”大多亮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岩井导演,为了拍摄出雪景那种略带青蓝色冷色调的完美质感。
指定需要使用一款,柯达公司最新研发的专门用於低温环境拍摄的vision 500t电影胶片。”
“我亲自给柯达的日本总代理,打了电话。”
“结果,对方告诉我——”
“非常抱歉,大多亮先生。这款胶片的所有库存,都已经被映联的几家成员公司,以战略合作的名义提前预定了。』”
“下一批到货,至少要等半年。”
半年。
等半年后,北海道的雪,早就化得一乾二净了。
这等於,是直接掐断了《情书》这部电影最重要的视觉表现。
“他们这是,要釜底抽薪!”工藤静香在一旁,终於忍不住开口说道。有些义愤填膺。
她看著正在翻阅杂誌的藤原星海,满是担忧。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面临如此全面,几乎无解的困境。
人才,被封锁。
技术,被垄断。
面对整个行业的恶意,个人的才华,显得是如此的微不足道。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藤原星海会陷入沉默时。
他却笑了。
“捧杀?”他轻声说道,“看来,渡边秀夫把他输掉后学到的唯一一点东西,都用上了。”
大多亮愣了一下:“捧杀?什么意思?”
“你看。”
藤原星海將他刚刚翻看的几份电影专业杂誌,扔在了桌上。
那上面都是关於《情书》的评论。
他们没有批评《情书》,反而都用一种极尽讚美的言语,称其为“seikai先生挑战电影艺术的野心之作”、“一部充满了文学质感的划时代剧本”。
但紧接著,每一篇文章的结尾,都会话锋一转。
“……但我们也很遗憾地看到,这样一部充满灵气的作品,似乎在製作上,正面临著巨大的困境。
缺乏顶级大师的加持,缺少最先进的技术支持,它最终能呈现出剧本百分之几的魅力呢?”
“……我们很期待seikai先生的这部电影。但也更为他,感到担忧。
毕竟,电影,是一门极其复杂的工业艺术。任何一个环节的短板,都会导致整部作品的最终崩塌。”
这种先將你捧上神坛,再暗示你能力不足以支撑野心的论调,远比直接的抹黑要恶毒一百倍。
它在无形之中,已经为《情书》的失败,找到了最完美的藉口。
——不是故事不好,是你拍不出来。
大多亮看著这些报导,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看著藤原星海,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哪怕一丝的动摇。
这样他就有理由开口劝他们放弃,毕竟现在投入的资源还不多,还有断臂求生的可能。
但他没有。
那个年轻人,只是安静地看著窗外。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焦虑。
许久之后,他才转过头,对大多亮,说了一句话。
“大多桑,你相信奇蹟吗?”
大多亮,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
是事务所的前台。
“藤原先生,”前台小姐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惑,“楼下有一位自称是渡边秀夫先生派来的客人。”
“他说,有要事想与您当面谈一谈。”
大多亮一听,脸色更黑了。
藤原星海倒是冷静,他看著窗外那栋渡边pro的旧址大楼,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请他进来吧。”